她很早就来看榜了,从第二名开始找,反反复复找了五遍,都没能在a档里找到。再然后,她开始找b档,又找了10遍,还是没有。最后她一路顺着排名看下去,才在最后的榜末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搞错了?54分?不应该是454分吗?”柳婷儿尴尬地笑着,这分数明显有问题啊!为什么自己的得分都是个位数,还有两个0分呢?这怎么可能呢?我的卷子全是复制姬洋峰的,他考了495分,为什么我只有54分?
柳婷儿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。她的脑中,一个恐怖故事渐渐勾勒出来。
难道姬洋峰……一直都知道我在抄他?难道他这次是故意写成错误答案给我抄,等我停笔之后再拿回去假装睡觉,其实是背对着我,趁我不注意全部改回正确答案?
难道……不可能,不可能的,一定不可能的!
柳婷儿拨开人群,无视所有人对她的指手画脚,一路飞奔到王老师的办公室。
刚刚推门进来,她就看见了自己脸色铁青的妈妈,以及怒火冲天的爸爸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“王老师,我希望你给我们一个交代!这样的分数,为什么直接张贴出来?我女儿的幼小心灵难道不会受伤吗?我的老脸又要往哪放?”
“是啊王老师,我们柳家再怎么说也是名门,婷婷那么小,又那么乖,这样的事情发生……我、我真的,怕她会被毁掉……”
“柳先生,柳太太,你们先不要着急……批改试卷、发布榜单,是教务处负责的,我们教学组和班主任都是没办法干涉的。但是这件事情肯定是搞错了,婷儿平时成绩的进步,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,这次的情况,十有八九是个误会!”
“王老师,爸爸妈妈……”柳婷儿自己都没有发现,她的脸上已经全都是泪水。
“婷儿,你快过来!”王老师赶紧把柳婷儿抓过来,“你先别着急,你的答题纸批改可能出了一点问题,一会教务处的老师会把你的答题纸送过来。榜单上的信息一定是有问题的,你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“宝贝,爸爸一定帮你讨回公道,快把眼泪擦干。”
柳婷儿愣在原地。
她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,那个她所想象出来的恐怖故事,完完全全占据了她弱小的心。姬洋峰,此刻仿佛化身为地狱的魔鬼,柳婷儿,不过是他手边的一个小玩具。
没过多久,她的答题纸送过来了。
王老师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所有的得分,都是作文得分。作文以外的全部题目,没有一道是对的。王老师拿出正确答案做了对比——她既不是答题错位,也不是填错位置。她就是每一道题,都是错误答案。
气氛渐渐凝重起来。
“柳婷儿。”王老师的好脸色消失了,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什么怎么回事,我女儿怎么知道怎么回事?”
“你女儿的每一道题,都是错误答案。”
“不可能!”柳妈妈着急了,“婷婷,你快告诉老师,是不是你答案错位了?”
柳婷儿终于确信了。她再次哭起来,捂着脸摇头。
“那是不是,你把不同模块的选择题搞混了?上下颠倒了?”
柳婷儿不说话,哭声越来越大。她知道,这是她自食其果。但为什么,为什么你一直都默许,一直到最后,到这场最重要的考试时,再狠狠玩弄愚蠢的我?
姬洋峰!为什么?
那一瞬间,柳婷儿幼小而单纯的心灵,仿佛是被黑色墨水冲淋一般,彻底崩坏了。
她没有选择,继续哇哇大哭。哭累了之后,终于把所有的一切都坦白了。
王歌华作为班主任,在刚听到柳婷儿通过作弊提高成绩的时候,很生气。她边上的爸爸妈妈也目瞪口呆,一时间说不出话。
但故事说到五天前的选拔考试时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气氛越来越诡异,柳爸爸和柳妈妈的表情,也从一开始的又惊又怒,变得逐渐凝重。
“所以,他给我看了全部错误的答案,我抄完后,他又自己改成了对的。因此他是100分,我是0分。对不起爸爸妈妈,对不起王老师,是我的错。”柳婷儿说完之后,也不哭了。她就站在原地,静静等待爸爸的爆发和老师的训斥。
然而,并没有。
“你去,把姬洋峰叫过来。”王老师语气平静。
“好。”柳婷儿转身离开。
“我给他爸爸打个电话。”王老师拿出手机,拨通了姬洋雄的电话,“喂,姬洋先生吗?是这样的,能不能请你立刻来一趟学校呢?……哦,不是,他考得非常好。但是,他做了一件事情。我想还是要让你知道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的姬洋雄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不对劲,一边说立刻动身过来,一边让王老师把事情先告诉他。
王老师看了一眼柳爸爸和柳妈妈,然后将全部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洋雄……
姬洋峰来到办公室的时候,王老师刚好挂了电话。
他一脸冷漠地走到王老师跟前:“王老师,你找我?”
“柳婷儿,你先回教室。帮我通知一下班里的同学,考后讲解延后半小时再开始。去吧。”
柳婷儿回过头,一脸茫然地就走了。
柳爸爸柳妈妈看着眼前这个帅气的小男孩,神色异常凝重,但却一句话都没说。或者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你对柳婷儿做了什么?”
“不是该问,她做了什么吗?”姬洋峰知道事情一定藏不住,“我没有作弊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作弊的?”
“大概四年级期末考试吧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老师?”
“老师自己监考没发现,我又没证据。”
“没证据,你也可以提醒老师。为什么一言不发。”
“对我又没影响。”
“你这次做了什么?你老实说出来。”
姬洋峰感觉到不妙。王老师,还有边上柳婷儿的爸妈,看自己的表情就好像在看一个罪犯一样。他犹豫了一下,决定还是直说算了。
“我没做什么。她喜欢抄,我就先随便填一下给她抄。等她抄满意了,我再自己做卷子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姬洋峰骄傲地抬着头,仿佛是在宣布自己的惩恶扬善。
“姬洋峰,为什么你说这样的话,还能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?”
“王老师,我哪里……”话音未落,办公室的门“砰——”的一声被推开。
姬洋峰转过头,发现是自己的父亲姬洋雄。父亲走得很快,仅仅五步就来到姬洋峰面前。
“爸……”
“啪——”重重一声,姬洋峰的左脸挨了一记完全没有任何水分的巴掌。他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,竟飞了出去。
王老师、柳爸爸和柳妈妈都被吓呆了。
姬洋峰爬起来,却发现自己的嘴里,一股浓浓的血腥味。他的左脸痛的火辣,脑袋也在嗡嗡鸣响。他的视线竟出现了一瞬的模糊,嘴里,还有三颗被父亲打掉的碎牙。
姬洋峰双手颤抖,但仍努力保持着冷静,慢慢撑坐了起来。
“爸爸,为什么?”他开口问。
“玩弄别人,是我教你的?”姬洋雄的语气充满了悲伤,“滥用私刑,是我教你的?姬洋峰,你从小就很聪明,但你把聪明用在欺凌弱小,折磨人心上,这都是我教你的?”
姬洋雄越说越激动,冲过来就要再赏儿子一记铁掌。
“叔叔,不要——”一个柔弱的发抖的声音传过来,小绫香瘦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,出现在姬洋峰面前。她双手抱头,闭上眼睛挡在小峰身前,双脚再怎么颤抖都不挪开半步。
“绫香,让开。叔叔要教训这个道德败坏的败类!”
“不要,叔叔……”
“我没错!是她作弊!我给她一个教训难道不对吗?”姬洋峰吼了出来。
“给她教训?这是你的工作吗?”姬洋雄指向身后,“这是王老师,和她家长的事。你算什么东西,谁给你权利教训她的?”
“姬洋先生,你先冷静一点,孩子还小,一切都可以矫正。”王老师赶紧冲过来拉住姬洋雄,“尤其是思想品德这一块,我们都应该给犯错的孩子一些机会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”姬洋雄还在怒骂,“你小时候犯错误了,我和妈妈是怎么告诉你的?人都会犯错,只要知错、认错、改错,就是好的!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姬洋峰终于低下了头,有气无力地回答。
“现在你同桌犯错了,你又是怎么做的?你不告诉老师,不告诉家长,自己一个人偷偷制定出这么邪恶的计划。你自己玩得开心,但你有给过她机会,让她知错认错改错吗?从小我就教你的宽容心呢?你的怜悯心呢?拿去喂狗了吗?畜生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别骂他了,姬洋先生。”王老师赶紧把姬洋雄拉到远处,“苏绫香,你快点把姬洋峰带去医务室。快!”
小绫香立马反应了过来,抱住姬洋峰的胳膊,撒开腿就跑出了办公室。姬洋峰双目无神,任由她拖着自己。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待两个小朋友都走开之后,姬洋雄才平静下来。
“柳先生,我对不起您,对不起你女儿。”姬洋雄面对柳家夫妇,深深鞠躬道歉。
“我们两个,没什么所谓。姬洋先生,你不用这样。”柳爸爸看见这一幕,原本一肚子的火也没了,“我只是怕我女儿留下心理创伤。”
“我们姬洋家,一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“不需要什么交代。”柳爸爸摇摇头,“这件事情,最一开始的错误,确实是我们婷婷。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。我们柳家没什么立场让你给交代,只是……”
“柳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“只是贵公子的教育上,恐怕需要姬洋先生多费心了。他是个聪明孩子,未来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。但如果心不向善,甚至向恶,那可就大事不妙了。”
“柳先生所言极是。”
“我们会向豪庭提出转学。”柳爸爸一锤定音,“王老师,这次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等一下,柳先生,一定需要通过转学来解决吗?”
“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。只不过,我不想女儿再受到伤害了。各位,告辞。”
事情的结束,是姬洋峰躺在医务室里,苏绫香陪在他身旁。柳婷儿被父母直接接回了家,姬洋雄在学校里踱步许久,最后一个人离开了。
月色真美。
晚上快九点,姬洋峰仍然没有回家。
他坐在苏绫香最喜欢的小湖旁,望着湖面倒映的月亮,发呆。
今天,是十一岁半的他,人生第一次被自己的爸爸骂“道德败坏”。
自己真的做错了吗?
其实一开始,他并没有想真的这么做。他原本的计划,只是在某次考试里捉弄一下她,就像是半开玩笑一样,然后把这件事告诉老师。
柳婷儿解释不了原因,只能坦白。这不就有“证据”了吗?
但为什么,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,半开玩笑变成了人道毁灭……
姬洋峰想起来了。
因为有一次,她在自习课上问他:“如果我考得分数比苏绫香还高,你会邀请我去你家吃饭吗?”
他很生气,苏绫香明明那么努力,凭什么要输给一个只会作弊的人?更何况,她打算借着自己来欺负苏绫香,休想。于是他修改了原计划,变成了如今的恐怖版。
但这一切,他又能对谁去说?
姬洋峰不想回家,也不敢回家。他虽然在学校里呼风唤雨,虽然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完美的,但此时此刻,他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。
“就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小绫香出现在姬洋峰的身后。她穿着自己可爱的睡裙,刚刚洗过澡,头发还没吹干。她的身上散发出一阵淡淡甜甜的香味,在月光下,吹弹可破的肌肤带着一点光晕,漂亮又干净的脸蛋,不知道为啥,比白天的时候更加好看,让姬洋峰的目光完全不敢停留。
“干嘛,你不想看见我?”
“不是。”姬洋峰这才意识到,虽然五年来每天都见面,但眼前的女孩,已经不是六岁时候那个萌萌的小萝莉了。她也长高了,长大了,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魅力。
“脸还疼么?”小绫香完全无法意识到姬洋峰的别扭,自顾自紧贴他坐下,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脸。
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你为啥退了一下。”
“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“啊?”小绫香歪着头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赶紧挪了挪屁股,远离姬洋峰一点,满脸通红。“我看你也不疼了。你为什么不回家。”
“都快九点了,你一个人跑出来,叔叔阿姨会骂你的。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“没关系,我说我来你家找你玩的。过会再回去。”
姬洋峰感觉到一丝温暖。
“苏绫香,你也觉得我……道德败坏吗?”
“如果我是柳婷儿的话,我会崩溃的。”
“不是自作自受么?”
“那也会崩溃。”
姬洋峰听了小绫香的回答,露出了难过的表情。
“我问你啊,小峰。”小绫香忽然看向他,她的目光很坚定,很认真,让姬洋峰无法回避,“如果我是那个成绩很差,又抄袭你的人,你会这样对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别回答得那么快,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。”
“不用想,我肯定不会。”
“嗯……我也觉得你不会。那你会怎么对我呢?”
姬洋峰略微思索:“我会教你做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教柳婷儿做题啊。明明教她也能解决问题,你为什么选择报复她呢?”
姬洋峰哑口无言。那句“你和她怎么能一样”被卡在喉咙里,他明白,苏绫香之所以这么问他,不是想要听他说这些,只是想提醒他,是他选择的方式错了。
她在用自己举例子,帮他认识自己的错误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了?”
“我也许,真的做错了。”
“嗯,明白就好了。你回去跟叔叔道个歉,然后明天再跟柳婷儿道个歉,大家会原谅你的。”小绫香很满意,拍着姬洋峰的肩膀说道。
她很开心,这可能是第一次姬洋峰认真听她说话。她原本以为姬洋峰是个固执的、谁都不听的、难以改变的人,但现在她发现,其实小峰也是讲道理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不对啊,小峰,你还是没回答我啊。你到底为什么不教她?你不是说会教我吗?我跟她有什么区别啊?”
如果是在白天,姬洋峰一定会一眼看穿小绫香脸上的红晕。她的演技可不是掰的,这里的傻白甜,她演得惟妙惟肖——当然,这一切都被月色遮掩,姬洋峰并不能发现。
“你和她的区别……”姬洋峰摇摇头,“苏绫香,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?”
“真不知道,你说了我才知道。”
“你和她的区别,就在从今往后,你可以叫我‘峰峰’。这样行了吧。”
小绫香彻底愣住了。
“怎么?你一年级的时候不是很想叫我峰峰吗?以后你就这么叫吧。”
原来他记得,他曾经答应过她,进了初中之后,再给她一个,只属于她的昵称。
原来他记得,一年级开学第一天,她给他取的第一个昵称,就是“峰峰”。
小绫香真想扑过去,抱住自己这个青梅竹马。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情愫,但她确定,现在,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,姬洋峰都会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,没有之一。
“但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也要给我一个专属的昵称。”
“你还会叫我昵称?你不是从来都叫我全名的吗?”
“昵称不错,聊qq和独处的时候可以用。绫香、绫香酱、香酱这种,都不要。我喜欢简单一点,叫起来容易一点的……”
“香香。”小绫香忽然轻声开口,打断姬洋峰,“香香,可以吗?”
“香香……”姬洋峰轻唤了一声。确实,很简单,很容易,也……挺好听的,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这样吧。以后你跟我独处的时候,就叫我香香,我就叫你峰峰。但是在人多的时候,我们还是叫全名吧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这样吧,走,我们一起回去吧!”
小绫香站起身来,刚想拉姬洋峰的袖子,忽然意识到不对,就把手缩了回去。
他们已经不是小朋友了,马上就是中学生了。
有些事情,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