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姚观察带着章秋谷找到郑侍御,让他带着去台基见识见识。郑侍御带着章秋谷和姚观察来到一家名为“凤苑春”的地方,郑侍御对侍者伸出三个手指头,章秋谷不明所以,问郑侍御:“这是什么暗号?”
郑侍御道:“也算不得什么暗号,他来问我们是不是照顾他的生意,就是问我们要叫人不叫。若是要叫人的,只要向他点一点头,要叫几个,就伸几个指头。他见了心上自然明白。”
章秋谷点点头,原来如此,看来还真是得有熟人领路才行,不然一头闯进来,怕是要闹出许多的误会了。
章秋谷道:“譬如我们一个人叫两个,可行不行?”
郑侍御道:“一个人叫两个可不行。一个人只能叫一个,并且是无从挑选的,只好看各人的运气。叫来的人有好的,也有不好的。若是你的运气好些,或者叫得着一个好的也不可知。”
章秋谷道:“譬如叫来的人我们看不中意,便该如何呢?”
郑侍御摇手道:“你不要看得这般容易。你要知道,到这里来的人,大半都是达官贵人的姬妾出来找些野食吃的,并不是做生意的妓女。见了男子,先要她自己看中了这个男子,方才肯和他款洽;若是她看不中意,略坐一坐起身便走,休想留得住她。所以这个看得中看不中的问题,男人是没有主权的。你看中了她,她看不中你,依旧还是枉然。你还当作和上海的倌人一个样儿吗?”
章秋谷呆了一呆道:“照如此的说起来,我们这个钱花它做什么,那有出了银钱在外面寻开心的大爷们,倒反要受她们鉴赏的道理?”
郑侍御道:“那十两银子是给番菜馆里头的,你当是给那些个女人的吗?这些女人也是和我们一般的出来寻个开心,非但一个大钱不要,并且还要格外拿出钱来赏给这些菜馆的人。甚而至于有男子和她合式的,只要老着脸皮卑躬屈节的拍她的马屁,一般也肯整千整万的银子拿出来倒贴男人,也不算什么事情。甚至于靠着这条门路升官发财的,也不知多少。若是老老实实的说穿了,这个玩意儿就叫做女人倒嫖男子。不过好好的人,虽然做这个玩意儿的很多,却不肯拿他们的钱,比那做女闾的究竟还是有些分别就是了。”
章秋谷听了想了一回,忽然说道:“不好,不好!万一运气不好,撞着了个奇形怪状、丑到极处的人,我们看不中她,她倒看中了我们,强要和我们霸王硬上弓起来,这便如何是好呢?”
郑侍御狂笑道:“这是我也保不定的。若果然有这样的事情,逃又逃不脱,推又推不掉。最怕的你不肯应酬她
,她却老羞成怒,翻起脸来,只说你调戏她,那可不是玩的。也只得咬着牙应酬她一次的了。”
姚观察听了他们两人的话,不由的也笑起来,一面对章秋谷道:“据我看来,大凡这些女人,都是些放诞风流的人物,一定都有几分姿色,不过有个高下之分罢了。若果然是丑到极处的人,她自己也一定知道知难而退,哪里再出来做这样的事情!”
章秋谷笑道:“你的话虽然不错,却也有那些不顾廉耻的男子情愿交结个嫫母、无盐,只要想那女人的财物。如今世上这般的人也很多。”说着,侍者已经送上来酒菜。
大家一面谈心一面吃着,直吃到第四样菜,还没有什么人来,章秋谷有些焦躁了。
正在这个时候,忽然间门帘一起,走进一个少年女子来。走进门内便立定了脚,抬起秋波四围飞了一转,眼波莹莹飞到章秋谷身上,着实地盯着章秋谷看了一会儿。回转身来,一言不发,走到壁间着衣镜面前照了一照。
接着门外弓鞋琐碎的声音,又走进两个少年女子。
三个人一色的都穿著闪光纱衫、蝉翼纱裙,脚下都穿著夹纱衬金纸的平底弓鞋,头上都挽着时新苏州式的玲珑云髻。一般的都是长条身材,削肩细腰,华彩飞扬,丰神流丽。
看着这三个女子的模样,好似嫡亲姊妹的一般,螓首蛾眉,横波巧笑。只有那先进来的身材略略长些,月挂双眉,霞蒸两靥,觉得比后来的两个还要胜些。那两个女子走进门来,也和那先进来的一般,四围一看,也是一言不发。
这个时候,姚观察等三个人都立起身来,章秋谷便走到那先进来女子的身后,口中只说一声“请坐”。
那女子听了,漠然不答,却在镜中微微一笑。
章秋谷也在镜中和她飞了一个电眼。
那女子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了章秋谷一眼。
章秋谷趁势伸过手去,握着她的纤手,口中说道:“请那边坐吧。”
那女子听了也不开口,却软软的被章秋谷拉着走了过来,竟和章秋谷并肩坐下。
姚观察和郑侍御一个人搀了一个,相携坐下。
章秋谷亲自取过酒瓶,斟了一杯薄荷酒双手送过去。
那女子伸出手来,把一杯酒接了过去慢慢的吃了半杯,却仍把这个酒杯放在章秋谷面前,也不开口。
章秋谷会意,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,把杯子对面照了一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