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, 宫里好不容易安稳几日。
各处该交的钱都给交了,要说暗恨,那确实有, 也有人直接向行宫姜贵妃处求救。
可姜贵妃心里复杂,她何尝不想如此雷厉风行,把这些人处置了。
去年五月放人出宫,就是她做的一次尝试, 但结果如何, 大家也都知道, 自然没有成功,她从中获利,也算两全其美。
今年谢沛的手笔让她心里既佩服又嫉恨。
凭什么他就有这样的能力,为什么不是她儿子有这样的能力。
一件件事看下来,姜贵妃心里对大皇子当太子的事,甚至没什么把握。
有时候差距太大, 是会让人绝望的。
但不管怎么说, 此事已经了结,谢沛处置皇宫的速度比处置朝廷要快, 一个是有了经验, 二是不想多生是非,让圣人阻拦。
所以现在圣人昼夜难安。
他也在想为什么, 为什么谢沛做什么, 丁家人做什么都能成功。
但看着户部送来的国库账目, 他又不舍得叫停。
叫停谢沛的动作, 那国库里的钱就不会多起来。
不叫停, 谢沛的威势必然增长。
在圣人犹豫的时候, 更多的银两让圣人也闭嘴。
反正是充盈他的国库, 谢沛想做就做,圣人派的人手只做一件事,那就是盯住太子,若是他中饱私囊,一定要第一时间抓住。
可惜如今事情都结束了,谢沛从未看过那些银两,所以查抄的物件,只看账目,不过自己的手。
还请中极殿大学士的人去监管,保证户部也不会从中私吞。
一切事情做得光明磊落,根本让人无从指摘。
所以他要收拾皇宫那群人的时候,圣人根本没法阻拦。
没办法,前面的事做得太漂亮了。
而皇宫的处理同样让人侧目,迅速干净不留话柄,其中几个女官的表现也尤为突出。
可女官们监督归监督,也没人敢拿她们怎么办,她们是礼部的人,不是你们内外宫的人。
手里还长掌管诸司伙食,若以后想吃得好,那还是别拿她们撒气得好。
反正事情是结束了。
圣人自看着一切,像是没有阻止的力气。
他还盼着这次的事,让朝臣跟谢沛离心,但谁能想到,他这竟然能想出“捐钱”的手段。
捐了那些贪污钱财,就能暂且放过,让他们不至于恨,可心里仍然会有怕,害怕谢沛随时会翻旧账。
谢沛手里必然掌握了证据,若翻起旧账,他们的小命全在太子手中。
所以这些人只有一个选择,那就是效忠太子,只有从现在开始效忠太子,成为太子一党,才能有保全性命的可能。
不求大富大贵,只要能留个体面就行。
能做上京官,之前还敛财无数的人,必然有些本事,审时度势的能力自然很强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如今天祥国三个皇子当中,唯独谢沛能担当起未来储君的重担。
人都是慕强的,面对这样的未来君主心里的感觉自然不同。
还是那句话。
哪个臣子不想遇到自己的“先皇”。
所以这件事差不多揭过,圣人也不想再提,反正他确实得了好处。
看看这充盈的国库,比他父皇在的时候,国库里的钱还要多,这一点就已经胜过很多了。
没看到同他一起来玉华宫的大臣们怎么夸赞吗?
反正这段时日他过得很舒心。
蔷美人剥了颗荔枝递给圣人:“这岭南来的荔枝确实足够美味,您再吃一颗。”
圣人顺着蔷美人的手吃下一枚,赞叹道:“滋味确实不错,可惜岭南太远,竭尽全力也不过送来十多枚。”
蔷美人看着之前从未见过的南方水果,心里带着艳羡,只是她还在笑,若稍微面无表情,脸上异族的轮廓就会展现。
“但妾身听说,太子那边却有上百枚,在京都分给许多朝中重臣,甚至连宫女手边都有。”蔷美人道,“他有这样好的东西,为何不先给圣人。”
原本因为黑市案牵扯下来,就让圣人不爽,总算看着国库账目把这口气给顺了。
可这会听蔷美人一说,心里当下厌恶。
每次觉得谢沛能看顺眼些,就来搞这些乌七八糟的。
到底他是皇上,还是谢沛是皇上?
蔷美人见此,又安慰道:“圣人才是天下之主,圣人说什么便是什么,若真较真起来,谁都没有圣人您厉害。”
这话听着还算正常,可细细想想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反正意思就是,太子也要听您的,肯定没您厉害。
圣人心里自然也是这么想的,可如今谢沛刚办完一件大事,谁也不能说什么,所以干脆闭目养神。
蔷美人见此,心里已然有数。
这段时间的试探,她已经得知谢沛是真的不得天祥国皇帝喜欢。
至于剩下的两个皇子,大皇子软弱无用,二皇子心眼多却尽是些小聪明。
在其他人看来,这不是两个中用的皇子。
但在蔷美人眼中,天祥国就是要有这样的皇子当太子才行。
现在的天祥国太子哪都好,就是太聪明了。
太聪明对天祥国来说是好事,对其他国家来说,那可不行。
避暑山庄这边一派安泰祥和,有些不满正在渐渐积累。
可这边不满才正常。
不管是苏菀,谢沛,乃至下面的人,必然明白圣人会不爽,但不爽就不做事了吗?
这本就是争权之路,若畏首畏尾,就不要掌权了。
比如说让宫里诸司重新去“开源”的事,也被再次提起。
这次打头阵的,还是尚食司杂理库的甜食司。
原因也简单,下到嬷嬷们,上到礼部,都知道那二十天开个小店面,就到底挣了多少钱。
这些都是人精,不用算就知道,若这店面开得大些,卖的东西多些,其赚到的银两,谁都不会忽视。
更重要的是,还能配合太子想要的去繁从简。
让宫里的内侍宫女少一些,减少财政负担。
反正宫里的人又不是伺候官员们的,官员们自然没意见。
主要这次查抄的银两太多,而且就算去掉瞒报的人,现在皇宫内外城加起来也还有三万多,等圣人他们从行宫回来,人数还要突破三万五,谁听了不咋舌。
户部恨不得现在就削减用度,减少用人。
但这些又是先皇定下,哪能说减就减,如今空章舍人的开源方法,已经是最能安置这些宫人们的了。
旁的不说,让挣来的钱足够自己官署的开销,那户部就能乐开花,也不能指望真跟甜食司那样,那么能挣钱。
按照空章舍人的话来讲,这就叫自负盈亏。
这个词妙啊。
不过说起来,空章舍人怎么那样聪明,每次提的建议都让人眼前一亮。
也有人好奇空章舍人到底是谁,为什么从来没出现。
这些话那都以后再说,空章舍人这会正在跟甜食司的嬷嬷们商议怎么重新开店。
嬷嬷们听到能重新开张,自然很高兴,可很快也想到问题所在。
今天都已经八月初十,想要赶在十五就卖冰皮月饼,时间太紧张。
嬷嬷们道:“做月饼简单,宫里宫外需要送出的月饼基本已经做好,问题是店面怎么办。”
“要开个大的甜食店,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选店面,开店面,都需要时间。
其中做点心这一部分不需要担心,甜食司的嬷嬷们做了一辈子点心,什么样的情况没经历过,根本不怕这些。
但开店却不简单,她们半辈子都在宫里,根本不了解外面的情况
苏菀既然敢过来,自然早有准备。
或者说,她跟谢沛早有准备。
前段时日,宫里因为核查人数,清查账目的事闹得沸沸扬扬。
灵台司的两个侍卫却在帮她办另一件事。
周兆,柴焕听苏菀吩咐,去京都店宅司看看,这个部门管的是京都的公房。
这些公房多来自两个地方,一个查抄的罪臣私宅房屋店铺,另一个是官府修缮的房子,其中之前提过的慈幼堂,也属于店宅司,也叫店宅务管。
上次西郊新建的慈幼堂,不就是查抄假和尚的寺庙之后改建修缮。
原本按谢沛的意思,可以调他身边的小宋护卫,或者臧冬心给苏菀用。
但这种事也劳烦不到他们两个,最后点了周兆跟柴焕,上次在璧广山还见到他们两个,彼此也算熟悉。
两人一个讲义气,一个聪明心细,是极好的搭档。
让他们去店宅务的目的,就是从“公房”中,找到合适的铺面。
这铺面必须要大,要气派,位置还要好。
不仅如此,最好装修也要漂亮奢华,这才有皇家店面的气派。
苏菀的要求实在多,但她可不是随随便便提的,现在找个好店面,实在简单得很。
一则这是皇宫尚食司要的,二因为她知道很多贪官刚刚被抄家啊!
抄家可不是家里金银珠宝搜了就行,这些什么店铺,什么庄子,那都是要收归公有的。
现在去店宅务找个合适奢华的大铺面,刚刚合适。
她就不信没有奢华大店面给她用。
果然,打着宫里的旗号,再有最近火热的灵台司侍卫过去,店宅务别提多热心了。
在八月初的时候,店面已经找好,至于后面的修缮根本不用苏菀操心。
周兆柴焕都不用别人吩咐,立刻把这件事做得十分妥当,原因自不用说,这是苏菀!太子党!
而且跟太子关系明显很好。
修缮所用的钱财也是走礼部的账目,礼部那边给的也爽快,毕竟之前那二十天的营业里,甜食司可给了一半的收入。
这次重新开业,修缮的钱财都不算什么。
有着皇家美食的噱头,有宫里嬷嬷们的手艺,再有太子撑腰。
这个奢华的甜食店不想挣钱都难。
所以一说开店,这店就能开起来。
苏菀带着甜食司嬷嬷们去甜食店的时候,自己都惊讶万分。
这有点太过豪华了?
柴焕见此,立刻道:“可不是我们修缮得豪华,而是本来就豪华。”
这是其中一个贪官喝茶品香的地方,店面大得厉害,位置也在御街东边的大时雍坊,大时雍坊位置极好,里面有着全京都最宽敞的街道,除了御街之外,这个坊市最厉害。
可这么好的店面,贪官也装修得雕梁画栋,只用来招待客人。
这店里看着常年冷清至极,谁都不知道人家靠什么赚钱,反正来往的只有朋友高官。
在这么好的街道上开个只用来自己人喝茶的店面,妥妥的炫富行为。
抄家之后,也有人想从店宅务那买下来做生意,可这也太贵了,所以作罢。
最后便宜苏菀他们,毕竟是宫里来租,又有礼部出钱,自然不在乎这些。
看看这两层的店面,一层前后隔开,后面可以改成做点心的厨房,二层则是雅座,只用屏风稍稍隔开。
但按照苏菀跟嬷嬷们的意思,二层根本不开放,一层设的座位也是让大家排队用而已。
换句话说,只能外带,不堂食。
她们压根不打算在店里营业,这么好看的店面只用来卖点心。
毕竟买卖点心,跟伺候茶水,找人来跑堂,都算两个营生。
只在一层设一排柜台,找宫女内侍在柜台后包点心,嬷嬷们在后院做点心,就这么简单。
也有人说,这么气派的店面,却不招待客人,岂不是可惜?
那对不起我们皇宫甜食司出来,就是如此,喜欢您就来买,不喜欢没办法。
这样一说,只能让人感慨,不愧是皇家店面,跟别人就是不同。
其实也算怪异,若甜食司这样做生意,朝堂官员也没什么话说,更不说什么卖东西丢脸,只觉得还有些风骨。
要是客客气气的像普通商贾一般对客人微笑服务,反而让这些人唾弃。
苏菀笑而不语,以后迟早会平民化。
什么蛋挞杏仁酥冰皮月饼,做出来就是让人吃的,傲气还挺没意思的,好像人傲慢些,东西也能贵气点似的。
但刚开始这么做,既能堵住悠悠之口,也能让嬷嬷们心里好受些。
最重要的是,皇家的甜点,可不要有点气派,这才能让顾客信服,等做得时间长了,卷起来了,那再找出路,再找不同的经营方法。
定下之后,嬷嬷们首先看的自然是厨房。
做点心的厨房自然跟普通厨房不同,有周兆跟柴焕在,之前早就改过了,现在肯定没问题。
前面后面都很合嬷嬷们心意。
而且一切都准备好,随时都能开工。
主事嬷嬷见此,忍不住道:“苏菀,这是你早就安排好的?”
苏菀笑:“以前接了令,但不知什么时候能用,索性早点准备好。没想到正好能赶上中秋。”
周兆柴焕面面相觑,没记错的话,苏菀姑娘早早说过要在中秋前做好。
怎么这会反而不说实话。
细想一下也是,除了他们之外,也没人知道苏菀跟太子关系如此之好,所以才能算定中秋之前店面就能开起来。
若普通人有苏菀这样的人脉关系,恐怕早就飘起来,也就她看着像没事人一样。
不过这话让大家的思绪已经被带到赶上中秋。
是了。
中秋月圆,各家各户都需要点心,更需要月饼。
而尚食司开的甜食店,就要卖冰皮月饼!
这个消息一出来,除了朝廷知道内情的人之外,其他百姓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不是说冰皮月饼只有皇宫有吗?
怎么那个招牌只有个甜字的店面,也要卖?
“你傻了吗,这就是皇宫里开的店面啊。”
“还记得南熏坊那个甜食小窗口吗,之前不是开了二十天,里面的点心特别好吃,唯一缺点就是限量,不提前去排队根本买不到。”
“什么唯一缺点是限量,贵也是缺点啊。你的意思是,他们重新开了个大店面,这个就是?”
因为有之前小窗口做的铺垫,甜食司大店面要开的消息,直接飞速传播。
皇宫的甜食司要开甜食店了!
比上次的店面要大许多!
而且还卖冰皮月饼!!!
冰皮月饼?!
这个在两年前忽然出现的皇家月饼,出来的时候就让人大加赞赏,圣人还夸过。
可民间一直不得其法,根本不会做啊。
别说做,大部分人见都没见过。
所以这月饼只有朝廷重臣们才尝过,又或者皇宫的贵人们才吃过。
这样的月饼,也要在民间开设店铺?
不少人觉得不敢置信。
同时又觉得,大臣们为什么不阻拦,不喊着有失皇家威仪?
原因也简单啊,他们也想吃!
每年宫里发的冰皮月饼都不够吃,而且也不好求着买。
现在外面开店了,他们可以买啊!
想吃多少就买多少!
再说了,谁不想吃甜食司做的蛋挞?
谁不想吃甜食司做的蝴蝶酥?
为了自己跟家人的口腹之欲,就别那么多事了,开个店面,让老嬷嬷们多个事情做,怎么着你们了?
不得不说,让甜食司在外面“开源”实在是个极好的开始。
天下间上到圣人,下到乞丐。
谁不吃饭?谁不喜欢吃好吃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