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然,影帝察觉到了大猫的某种情绪,但他没立即意识到哪不对。
顾劲臣脑子里想的是,今晚其他几家影院也没有容修特别喜欢的类型,参展电影和好莱坞超级英雄大片终归是不一样的。
差点说出一句:容先生,如果你有朝思暮想的电影,正好今晚播放,我们一起去看也行呢。
不过,顾劲臣感觉到了,容大猫身上散发出小鱼干被觊觎的警惕气息,所以上句话他没说出口。
容修眯了眯眼,也不再言语。
餐桌上忽然安静下来,陷入到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中。
只是……
那双凤眸相当专注,眼看就要将观影手册的那一页盯出一个洞来。
半晌,容修忽然开口,嗓音清冷:“既然这么喜欢她,你怎么没去看首映礼?还能看到人家走红毯,再一起拍个照什么的。”
“我哪有时间,”顾劲臣戳着平板上的官网信息,“首映是昨天上午,行程那么满……”
容修轻笑一声打断:“如果行程不满,你就真的去了,是么?”
顾劲臣愣住,目光慢慢从屏幕上移开,“??”
哪不对?
难道他不在家的下午,谁惹到自家猫主子了,被外国喵欺负了吗,还是在哪受气了,怎么忽然闹情绪?
或者,容修不想陪他看电影?
可是,这是之前他们在医院里就约定好的。
所以顾劲臣刚到威尼斯时,就把想看的电影票都买好,容修明明一直很期待和他一起去电影院……
就在这时候——
一直和一盘烤鱼做斗争的李里,盯着盘子里的沙丁鱼、鲈鱼,忽然大叹了一声:
“哎呦,这个醋味儿,真大啊。”
“什么?这个鱼放醋了?”
副导演迷茫地抬起头,嘴里还叼着一根鱼尾巴:“我没吃出来啊。”
“你品,你细品。”
李导神秘兮兮地瞟了一眼桌对面的两人。
容修:“……”
顾劲臣怔愣片刻,忽然诧异地看向容修:“?!”
怎,怎么会?
容修……醋了?
因为一位他很欣赏的英国女影星?
顾劲臣渐渐睁大眼睛,有点不信,有点惶恐,又像愉悦得不行,嘴角强忍着压下来。
容修:“快吃,一会去看。”
“哦……容哥,其实……”
“别说话,吃你的饭。”容修冷着嗓音,“我倒要去看看,能让国际影帝倾慕的女演员,演技上天了吗?”
顾劲臣:“……”
顾劲臣慢慢低头,吃龙虾意面,紧绷着表情,极力忍着笑,解释了一句:
“那个,不是倾慕,是欣赏。”
“在我这儿,都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炸毛大猫显然被安抚了,之后没有进一步醋劲大发,腿还往顾劲臣手边凑了凑。
顾劲臣:“……”
容修别开头,挪开视线,将电影手册扒拉到一边,不搭理所有人了。
再怎么样,他也是一个成熟的大龙套了。
下午还表演了“诺丁山”经典一幕,自家影帝既没有夸夸,也没有贴贴……
不过,他说要去仔细看一看,也不是随便说说。
以前看电影,主要是沉浸式观看,沉浸式聆听配乐,沉浸在故事情节中,除了顾劲臣的电影,他真的很少会去注意演员的演技。
让影帝“白月光”的演员,当然要去看一看。
晚饭快吃完时,在容修和顾劲臣的齐心邀请下,李导和副导演表示,今晚和两人一起行动。
一起去欣赏一下那部小众爱情片,正好两人都有业内工作证,这个是可以“免费”看电影的。
两人约会看电影,邀请李导他们一起,也不是没有私心。
自打甄老爷子提醒过,就像“别想那只大象”一样烙在了他们的心里,如今两人只要一起行动,就会非常心虚。
如果团队一起行动,即使被媒体关注了,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这晚八点,两人穿着轻便低调的私服,款式相同的衣服,字母拼色卫衣,搭配黑色仔裤,戴着休闲鸭舌帽,和两位导演汇合。
一行人一起离开酒店,去往放映厅,融入电影节的热闹氛围之中。
已是黄昏,水城却并没有落幕之感,此时正是影迷们狂欢的时间。
十二公里的细长小岛上,到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。
他们从主岛搭乘游艇来到利多岛,大多是来享受电影节气氛、来欣赏展映影片的。
沿着海岸一直走到闹市电影宫路口,眼前游客越来越多,容修有一种正在参加国外音乐节的错觉。
熙熙攘攘的影迷,他们像音乐节的歌迷一样热情。
不过,摇滚歌迷大多是年轻人,但影迷们则是多大年纪的都有,中年人不在少数。
容修的耳边回荡着他们的小声探讨,各种语言的高谈阔论,似乎在交流着刚结束的那场电影。
据说,在国际电影节的举办地,大街上与自己擦身而过的,很可能是世界级的演员和导演。
容修左右看了看,想去注意一下街边的某个人群……
可他的目光却黏在了顾劲臣的侧脸上。
而后,容修缓缓抬眼,望向趿拉着沙滩人字拖的李里……
可不是么,都不用看别人了,看看自家吊儿郎当的压马路团队,不就是银狮导演和柏林影帝么?
这是在国内绝不可能出现的情景。
想到这里,容修摇头轻笑起来,心情感到舒畅,下意识地张开了手臂,一把搂住了顾劲臣往身边带了带。
顾劲臣:“??”
顾劲臣浑身紧绷了下,大概是出于条件反射,胳膊肘照着容修的腰就怼了一下。
容修一下回过神,才察觉到,好像在大街上过于孟浪了。
然而,正是因为这个动作过于自然,和兄弟勾肩搭背差不多,所以并没有人觉得哪不对。
容修腰侧还痒痒,扭头看了一眼顾劲臣,上下打量了他半天。
忽然,趁其不备,容修伸手,朝顾劲臣的腰戳了过去。
顾劲臣反应灵敏,照着容修的胸膛抓了一把。
被抓的容修:“?!!”
李导和副导演在前面走,听到身后动静,回头一看,两人正抱成一团互相抓。
顾劲臣打不过,被容修反扣双手,拦腰抱了起来,眼看就要往肩膀上扛……
两位导演:“……”
这两个明星在国外完全放飞自我了,看上去可真开心啊。
于是,两人就这样一路打到了电影宫附近。
随着人群,一行人进到电影院,顾劲臣出示了电子票,很快就进入到指定的放映厅。
放映厅还亮着灯,距离放映还有一段时间,顾劲臣眼神很好,找到了一行人的位置。
中小型的放映厅,顾劲臣选择第十排中间位置。
这就是观影体验最好的c位了。
容修环视四周,陆续有观众填满放映厅,他将手里的爆米花和冰淇淋放在顾劲臣手上,而他自己手里还有饮料和零食。
威尼斯的电影院里,还出售快餐、意面、披萨,为从远道而来为影迷们准备的贴心服务。
落座之后,顾劲臣说:“其实,和与影迷们、影评人们交流观点相比,我更喜欢安静地看电影,细细品味自己从中感受的一切。”
容修就笑:“是啊,和观众交流分享,是你的工作,一个人享受电影,是你的娱乐。”
顾劲臣倾身,捻住帽檐往旁边挪了挪,贴近容修的耳朵:“更想和你分享。”
容修:“……”
明明是很正经的一句话,热气吹在耳朵却烧得慌,心跳快得紧。
他们分享的可太多了。
不过,印象里,两人在“看电影”这一行为上,一直都比较正式。
大多时候,是和家里兄弟们一起在二楼家庭影院看。
偶尔两人单独看,即便是“二人世界”,容修往往也是端正地坐在幕布之前,抱着尊重伴侣事业、认真学习的态度来观赏,顾劲臣也老老实实在他身边……
说白了,就是没有那样那样过,也从没有一起看过那样那样的电影……
就在容修走神的时候,坐在顾劲臣旁边的李里,忽然站起身。
容修和顾劲臣都朝他看去。
李里看着后排的一位中年西方男士,略显手足无措,礼貌地用拗口的英语说:“你好,莫里森先生,遇见你很高兴。”
容修这才意识到,原来坐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位导演?
难道这部影片的主创团队也来了?
大概看出了容修的猜测,顾劲臣摇了下头,容修也没多问。
李里礼貌地打完了招呼,肥硕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站直,脸上露出愉快的笑,脸都快笑成菊花了。
显而易见的尊重与愉悦,很少在放飞自我的狂妄李导脸上看到这种“如见偶像”的欠抽表情。
那位名叫“莫里森”的导演,则是闻声停下脚步,转头向投去视线。
他穿着西装,头发有点自然卷,年纪看上去要比李里大不少。
莫里森导演打量了下李里。
那张脸给人一种天然的温和感,似乎没想到有人会认出他,莫里森露出一丝夸张的意外表情,但还是面带笑容地点了点头。
“没想到能在这再次遇见您。”李里搓了下手,能看出明显的紧张,以及那种尊敬与孺慕之情。
然而,李里刚要再继续什么,莫里森突然开口打断了他。
莫里森微笑着说:“我们认识么?抱歉,我那边还有朋友。”
说着,不等李里再说,就从座位上起身,往稍后排的方向走去。
李里呆立在原地:“……”
容修:“???”
团队所有人都有点尴尬,顾劲臣连忙站起身,揽住李里的肩膀,安抚地小声说什么。
而李里却是难得地控制住了情绪,苦笑着坐下来,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。
想想,连容修这种不善交际的,都能看出来,对方真的没有认出李里吗?
要知道,东方知名导演,活跃在威尼斯的,寥寥无几。
另外,如果对方真的没认出来,为什么不等李导自我介绍?而且他已经选好位子落座,反而迫不及待地换另外一个位置?
顾劲臣坐回到容修身边之后,小声地给他讲了讲情况。
事实上,李里在获得威尼斯最佳导演银狮奖的那一年,就和莫里森导演有过几面之缘。
不仅是同行点头之交。
那一年,在开幕式之后,李导慕名去拜访了莫里森导演,诚挚地表达了对他的敬仰之情——
李里在读大学时,就已经是莫里森导演的粉丝了。
他是把莫里森当成老师来看待的。
而莫里森在当年的入围提名中,也是呼声最高的那位。
于是,看到这位东方导演对自己的崇拜,莫里森愉悦地回应了李里,还邀请李里参加了他们团队晚宴。
在李导看来,两人已经是朋友关系了。
然而,等到闭幕式的时候——
在颁奖典礼上,揭晓“最佳导演”银狮奖的获得者。
是李里……
那是李里团队的第一个国际奖项。
颁奖典礼结束后,李里兴奋地想与莫里森分享心情,莫里森以繁忙为由拒绝接见,隔天就携团队离开了意大利。
李导回国之后,也试图联络过莫里森导演,但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是助手的,根本不帮他转达;推特私下联系,莫里森也没有回应过。
后来,李里再也没有见到过莫里森。
在每一年的国际电影节上,他们都没有碰过面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李里早已从满头雾水,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,变成了冷静对待此事。
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自我安慰,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,早已千锤百炼,他知道自己身处之境不是象牙塔,而是鲜血淋漓的战场。
只有自己的团队才是战友。
威尼斯电影节,被业内人士誉为“奥斯卡的前哨之站”。
从电影节开幕那一天开始,从学院公关到金钱游戏,竞争的号角就已经吹响。
李里坐在放映厅里,回想刚才莫里森导演的眼神。
虽然对方表现出没有认出的模样,但他还是从中看到了点燃的战火,以及不屑、憎恶,还有一丝嘲讽之色。
莫里森导演的作品,今年再一次和李里一起获得了入围。
在影片快要放映的时候,顾劲臣小声激励李里,让他打起精神来。
但李里却没什么战意。
在他这个年纪,二封最佳导演的殊荣,几乎不可能。
相对来讲,他更希望,顾劲臣能拿到奖,来个双料影帝。
李里确实在学生时代时,非常欣赏莫里森的作品,也受过对方镜头语言的不小影响。
不过,那也仅限于学生时代。
如今的李里,已经不是抱着书本、照猫画虎、硬啃佳作的年纪了。
而李里他自己的作品,如今也变成了导演系学生们必须赏析的教材。
但是,李里仍然很难过。
——不得不成为对手。
听顾劲臣讲完大概情况,容修设身处地换个立场代入思考了一下。
如果换成是他,不得不与自己的学生成为对手,容修想,他一定会微笑着,送上一句“祝你年少有为”。
很遗憾,他的那几个二货徒儿,十年八载还不会爬到他的头顶上。
容修恨铁不成钢地想。
(岛岛乐队:……)
原本一起来看电影,大家的心情很愉悦。
但经过李里这件事,容修和顾劲臣的心情有点低落。
都是性情中人。
也有点完美主义。
大多时候,皇冠和友谊,他们都天真地想拥有。
所以才会有“一飞冲天”的立项吧。
容修隐约有点懂了,顾劲臣为什么一直以来坚持这个项目。
不单纯是国内运动励志的类型片较少的原因。
尽管在所有人看来,“一飞冲天”可能票房不会超过30亿。
而这部电影的投资可不少,国家级训练场地、演员集训一个月、特邀国家级教练、以及篮球选手当群众演员……
但顾劲臣还是坚持要拍。
身为明星,在某些方面,能赚钱,有号召力,得到了某些优待,所以,总要付出更多的责任,还有逆流而上的坚持。
一行人都不再言语,各有各的思考,很快的,放映厅安静下来。
灯光也暗下来,将容修拉回到对电影的期待中去。
没错,他很期待观看这部小众爱情片,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一番了。
——英国女影星,顾劲臣的“白月光”(他无意识假象中的)。
光顾着假象了,他都没有仔细去看过电影介绍。
只看到了“小镇女孩”“超级富豪”这种关键词。
直到电影放映——
容修才惊讶地看到,影片中出场的男人,竟然是一位残疾人?
幽暗之中,容修的手垂在暗中,藏在两人腿边,轻轻碰了碰顾劲臣的手指。
顾劲臣反手勾住容修的手指,盯着大银幕,歪着身子贴近过来。
容修用气音说:“他是男主?”
顾劲臣点头:“嗯。”
容修:“??”
出于观影礼仪,容修没有再与顾劲臣交谈,压下心中重重疑惑,继续看了下去。
完全出乎容修的意料——
他一直以为,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浪漫爱情片,在浪漫的度假胜地上演,女主或许就是一个玛丽苏,遇到一个英俊多金的王子……
就是灰姑娘的故事。
可是,电影里的这个王子是一个残疾人。
故事的情节非常简单,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折。
就是俗套的相知相识,年轻的富豪拥有自己的庄园,非常非常有钱,名副其实的绅士,但是,由于一次事故他瘫痪了,只能躺在床上,出行坐着轮椅。
然后,一个小镇女孩去照顾他,成为了他的保姆,两人之间产生了爱情……
大概是互相救赎,改变人生的故事?
尽管已经猜到了结局,但如今的容修已经是半只脚踩在电影圈边界线的配乐内行了,他一直在聆听着影片中的音乐,认真地看了下去。
这个亿万家产继承人高富帅绅士,瘫痪之后,女友离开了他,和他的好兄弟结婚了。
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太大了,日复一日瘫痪在床,让他早已有安乐死的意愿。
在剧情的转折点时,容修和顾劲臣对视了一眼,两人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信息。
——男主因为残疾,生活不能自理,所以决定选择安乐死。
影片中的这个信息,不知为什么,两人都无法忽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