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场的家族没人在意一个小辈如此轻微的反应,唯独回到座位的埃米似乎有些心神不宁,怀疑友人是不是又有些累了。
来自两边的人终于在大殿中央聚集在了一起,格琳妮没有过多在意这两位名义上的“家人”,只是学着之前的几个家族一样,默默等待着仪式的进行。
她并不觉得堂姐她们一家,能在如此重要的成人式上动什么手脚。
可是姿态端庄的辛西娅突然开口了,她目视前方,声音却轻柔而明确地从身侧传来,仿佛只是在跟自己的堂妹打招呼。
“格琳妮,为什么你不和我们坐在一起呢?即使是成人式这么重要的日子,你也要这么任性吗?”
格琳妮讨厌对方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,可是她又不愿意多说什么,只是语气淡淡地回道。
“……那里不是凯门家的位置。”
辛西娅低声喟叹,语气温婉得像是真的在教导自己的堂妹。
“唉……凯门家到场的就四个人,坐在哪里又有什么影响呢?”
“我不喜欢混在一群人中间,凯门家的人从来都不喜欢。”
格琳妮实在不想客套下去了,直截了当地讽刺出声,辛西娅表面上虽然毫无波澜,隐在一边的手却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裙摆,仿佛被戳到了痛点。
话说到这里,两人的矛盾已经摆上台面,辛西娅的语气终于不再那么虚伪,而变成了一种略带嘲讽的冷漠。
“……就是因为这种腐朽的习惯,凯门家现在才会只剩下这么几个人,你们如此坚持有什么用?如果再这样下去,伟大的执星者家族怕不是就连名谓都要从历史上被抹去了。”
“啊是吗?也许……那也不错呢。”
格琳妮根本不接辛西娅的话,这种放任家族毁灭的态度让对方怒火中烧,一瞬间差点维持不住伪装的平静。
可是她的嘴巴就没那么能忍了。
“……就是因为你们的固执,伯父伯母才会在危难时无人可靠,最终步向死亡,留你独自一人。”
刚说完这话辛西娅就后悔了,揭人伤疤与她从小被教导的伦理并不相符,可是她又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情绪,没能收束住被激怒的恶意。
她微微侧目,想要看看自己的堂妹是否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尽管这会让她感觉到些许罪恶,可是罪恶感才能让她说服自己,那只不过是一时失言,自己还有着正常的羞耻。
可是她对上的,是格琳妮分外冷漠、却仍旧慵懒的冰蓝眼眸。
那不是辛西娅期待的情绪,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16岁的少女身上太过割裂了,那是一种已经褪去稚嫩、蕴含着某种强大的高傲与成熟。
甚至因为流露出的气势太过强烈,辛西娅感觉自己几乎在冰蓝当中看到了光,宛若星辰,渺小却宏大的锐利星光。
“罗兰贝格一直是凯门的挚友,科奇也会遵守传自上古的盟约,我的父母究竟为何会死,辛西娅,你和你的父亲也许比我更加清楚。”
“我们不会去管你们究竟在做些什么,又有多么违背祖训,希望你也不要到我面前废话,我不希望时至今日,奥韦里斐还会出现家族分裂的丑闻。”
说完这话,格琳妮就不再出声了,独留辛西娅一人被对方的话语震慑,恼羞成怒却又必须忍耐。
“……格琳妮,你们会后悔的,腐朽的祖训不能带领我们成就过去的辉煌,我终将会证明,你们都是错的。”
身边没再回复任何话语,格琳妮完全不理会她的豪言,这让虽然年长、可是仍旧只有16岁的少女更加扭曲,终是负气一般转过头去,不再说话。
面前冠以凯门之名的男人接受了王的祝福,转过身来就察觉到了两个女孩之间的冷空气。
他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,可是现在是成人式,除了觉醒血脉他也无暇在意其他。
没错,现在是重要的成人式……
主持者不是已经死去的上一任家主,他的哥哥,而是他。
内心的暗喜一闪而过,博德凯门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,就像一直以来的他一样,只是按部就班地显现力量,召唤出执掌的星辰。
暗红的恒星统治着一个虚幻的星系,浓缩的宏大围绕在凯门的周围,神赐的光伴随着男人的轻呼,唤起血液连接起了年轻的孩子。
只是肉眼可见地,笼罩着辛西娅的神光明显比格琳妮的明亮许多。
没有人能忽视这种过分明显的差异,可是也没有人出声,包括神光下的君王。
那是凯门家的事,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与他们无关。
只有站在一旁的埃米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母亲,小孩子脾气地为自己的友人打抱不平道。
“这、这也太偏心了!成人式这么严肃的场合,他们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这么过分的事!”
宛如演奏家般优雅的女士面色不显,可是眼神中却和自己的女儿同样,内敛着一丝源自灵魂的愤怒。
可是她的口中却只能安抚,宛如安抚着自己的内心。
“正是因为是成人式,孩子,正是因为如此重要,他们才会这么做,他们才敢这么做……”
“其他家族不敢僭越于奥威尔,包括我们,那个孩子也早已失去了守护她的长辈,凯门家的人太少了,朋友也太少了……”
“对不起蕾娜,对不起……”
看到母亲不可抑制地流露出悲伤,小声地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,埃米满心慌乱,只能尽力握住她的手安慰她。
她的眼睛担心地注视着大殿中央,发自内心地祈祷着不会出什么事,暗淡的星光不会对友人的觉醒产生太过夸张的影响。
尽管她自己都并不相信……
大殿中,不算可怕的爆炸声浅淡回荡,虚幻的星辰在两个女孩的周围不断生灭,从诞生到陨落,再从破碎到聚合。
辛西娅沉浸在这梦幻的光景中,她能感到一种源自血脉的熟悉,十分强烈,也十分欣喜。
星光的亲近让她油然而生一种命运的宠爱,刚刚的不愉快甚至都消失了,满眼的星光让她错以为是自身的原因,现在她对堂妹甚至产生了一种俯视的怜悯。
她是比她强的,在人生起点的成人式上,也会在今后的未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满怀星光的女孩所吸引,无人注意到虚幻的角落里,格琳妮的状态明显不对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爆炸了。
心中的悸动已经明显到浑身都在颤抖,耳边再次回荡起孩童们的歌声,只不过这次更加高扬,也更加清晰。
那是宛如流星雨落下时,撕裂天空的合唱。
“……回来了…欢迎……”
“……旅途…愿望……”
“……熟悉…给你个…礼物……”
“……希望…这次你……”
宛若童谣的呼唤声充斥着大脑,无数的画面在格琳妮的面前浮现。
那是一个名叫“温轻语”的少女的记忆,从出生到死亡,最后被埋葬于熏风的记忆。
当记忆中的她死去时,格琳妮的记忆也中断了,意识宛如一瞬间沉入了梦境一般,只拥抱着黑暗的安宁。
周围的一切都被神光与星光隐藏,没有人看到另一个少女的角落,无数的星辰孕育而生,最终化作亘古不变的星环,围绕在她的周围。
就连神之君王,也被星光遮蔽。
直到满室的星光褪去,才有人注意到角落的异常。
最先注意到的是进行仪式的博德凯门,明明已经平息了自己通过神之血引导出来的力量,可是眼前的星光却没有如自己预想那般尽数褪去。
直到视线投去他才惊愕地发现,那是自己刚刚压制过星光的格琳妮的方位,留在空气中的力量宛如脱离了凯门的掌控,而是来自于其他陌生的什么。
紧接着发现异常的,便是王座上的君王,他的眼里陡然升起一股更加纯粹的神光,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,仿佛另一个存在被什么奇怪的事所惊醒了。
然后,所有人都发现了大殿中的异样。
埃米又是担心又是惊讶地转头,想要向自己的母亲求教,可是她却发现母亲此时也是满脸惊愕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失去了满室星光的遮蔽,此时的星环才凸现得分外耀眼,它的气息甚至比之前觉醒时的力量更加坚定,仿佛一个觉醒多年的资深法师。
可是这并不是终结,星环围着青涩的少女不停旋转,最终聚集在了她的头顶,变成一顶星之桂冠,戴在了她的头上。
少女突然抬起了头,让所有人看到了她的眼睛。
那不是属于格琳妮的冰蓝,而是一种过分纯粹的荧黄,宛如最原始的星光,甚至让少女的气势陡然一变。
虚幻的宇宙陡然展开,强大的力量把站在身边的辛西娅顿时击飞,千钧一发地撞入了保护自己的父亲怀里。
巨大的恒星从少女的体内显现,发色褪去,身体漂浮上了半空,星光如火,化作了和眸色一样璀璨的礼裙。
只是转眼,一个宛如星之女神的存在就诞生了,无数星辰尾随着她的脚步,映衬着神秘而又陌生的身姿。
星之桂冠从头顶降下星光,沐浴了少女的全身,遗传下来的神之血尽数激发,随后化为细碎的星光散入了灵魂当中,再也不见属于【天山穹顶】的印记。
星之女神在空中漫步,优雅地走到了索契奥威尔的面前,宛如邀请舞伴一般行了一礼。
可是她的口中,却说出了令神也感到震惊的话。
“好久不见了,天之王权,奥威尔阁下,来自过去的灵魂,星之魔女桂妮娅,在此向您问好……”
话音刚落,群星就褪去了,它们的身影从真实化作了虚幻,只有星之桂冠融入了少女的灵魂,作为星星的礼物。
直到银河将她安放在地,最后一丝星光才消失不见,王座上的神之君王盯着昏迷的少女,脸色晦暗不明,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。
“格琳妮!”
埃米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担忧,顿时冲进了大殿的中央,跑到友人身边扶起了她。
她的母亲也焦急地跟在她身后,命令自己的随从将人带走,同时命人去请治愈术士和药师。
无人再有心情留在这里,特别是辛西娅,和她的父亲博德,原本欣喜的成人式,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下落下了帷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