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他曾短暂地理解了“何为魔女”。
冷,极度的冷,宛若不被世界所接受,但又藐视一切的异端。
那是一种“区别于人”的异质感,“区别于世界”的偏差感,魔女不是人,而是一种更加庞大、更加怪奇的存在。
当时的小少年,冥冥之中理解了这一点。
此刻的他,一如回到了幼年的那个人群中,被魔女轻慢地扫视了灵魂。
恍惚间,他甚至以为眼前的少女和那位是同样的存在,刚刚自己,则差点杀死了她的亲族。
心里的气,一下子就泄了。
即使下一秒回过神来,失去了那种错位的感觉,可是胸中的戾气却早已远去。
男人一时间只剩下茫然,他好像回到了家人抛弃了他,在战火中离去的那个夜晚,浑然不知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格琳妮等了半天,也不见那个面色狠戾的男人冲过来和自己拼命。
明明刚刚散发出来的气势都要和人同归于尽了,她连释放“星之光束”的曲子都准备好了,可是只是一个恍惚,对方就突然丧失了战意。
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,可是现在的情况,明显也不能放松警惕,所以格琳妮仍旧准备着魔法,以防万一。
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了不大不小的鼓掌声。
紧跟着,一个轻慢而又慵懒的华丽女声缓缓响起,光是听这个声音,就宛如聆听了一首高贵的小提琴曲。
“不愧是来自奥韦里斐的贵客,虽然有些出乎意料,不过也让我见识了好一场美妙的演奏呢~”
格琳妮心中一凛,刚想回头,可是对面的男人却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,突然浑身一颤,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了下来。
宛如噩梦照进现实,他的脸色异常惊恐,视线极为动摇地穿过格琳妮,看向了她的后上方。
将凯文放在了奈因背上,挥手离去,少女侧身回望。
只见半空中巨大的音符纹样中,走出了一位穿着不算特别华丽,却被无数乐器虚影拱卫环绕的高雅女士。
那些乐器无不散发着魔法的光辉,神秘繁复,可是它们不过魔力的具现,只是为她铺路的士兵。
等到优雅的身影来到近前,幻影的乐器便开始收束,尽数隐藏进了背影当中。
身着华服的选拔者来到身侧,单膝跪地恭敬说道。
“悠莱大人,如同您的预料,演奏顺利结束了,跨越者们已经无力再战,接下来的处理请您指示。”
演奏?是说刚刚那出暴动一般的闹剧吗?
即使可能闹出人命,也不过是一场演奏吗?
格琳妮不动声色,即便心里因为凯文牵扯其中感到有些不满,可是她也没蠢到在这时候说出来。
可是她没反应,那个男人却爆发了。
“你……!你早就知道我们的行动了?你是……故意放我们过来的!为什么!”
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,男人只是崩溃地嘶吼,固执地索求着那个答案。
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了,可是悠莱只是轻轻歪头,微挑笑容随意说道。
“因为,我想看演奏啊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,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。
可是他不是没听懂,只是不愿相信,自己所做的一切,只是这人口中轻巧的“演奏”。
然而魔女的声音却不放过他,颇带趣味地继续说道。
“人生破灭的反抗者,憎恨着世界,憎恨着和平,希望以无由的暴力去改变世界,改变痛苦的过去,你不觉得,这能创造出十分独特的乐曲吗?”
不……他不是……
“啊……啊~是真的很有趣啊,你的歌,你们的歌,用别人的死亡补偿自己的空虚,还要冠以正义之名,不管结局如何,是成功还是失败,是逃脱亦或死亡,都会很有趣啊不是吗?呵呵~”
别说了……不要再说了……
男人没再爆发,只是跪在地上,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。
罪恶,内疚,惭愧,自卑,只是简单的几句话,就将他的人生,他的信念,还原成了最原始的卑劣。
他所抗争的事,所坚定的事,最终也不过成为了杀戮的借口。
他的情绪仿佛不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,而是魔女轻巧的玩物。
格琳妮静静地看着,不发一言。
她没有对这些事发表意见,也不想对不了解的事多加干涉。
即便她隐隐猜到了事情的全貌,可是她不知道的更多,不管说什么,都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。
反正只要救了凯文就可以了,其他的事与她无关。
可是正在兴头上的魔女,似乎有些不满于她的沉默。
“哦,对了,这场演奏还是冒犯到了不少尊贵的客人的,尽管结果安然无恙,可是我也不能就此揭过,那可太失礼了。”
“让我想想,该怎么道歉好呢……啊!不如就让我来为大家演奏一曲,给客人们赔罪吧,年轻的执星者,你说好吗?”
格琳妮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。
被魔女这么近距离搭话,不得不说还是让她有些紧张,毕竟她的秘密很多。
可是悠莱似乎没有在意她的回答,只是微微一笑,就浮上了悠远的高空。
她的法杖化作指挥棒,在她的手中轻轻跳跃,一场演奏顺势开始。
街道上的众人似乎已经回过神来了,正在发出兴奋的欢呼,回应着他们的国主。
跟随悠莱而动的,并不是普通的魔法,而是整片街道的建筑。
那些店铺,酒馆,本就拥有着乐器之形,如果有人在里面操控,的确能够演奏乐曲。
可是那也不过是各自为战。
而在悠莱的指挥下,整片街道都活过来了,他们像是一支正规的交响乐队一样,共同谱写出宏大的乐章。
冠以“响乐”之名的魔女,就连演奏都是魔幻的。
整条街上的人们都如痴如醉,尽情享受着这一场音乐盛典,就连埃米她们也不例外。
可是格琳妮却注意到,这场演奏中携带着魔法,无形地影响着人们的心智。
准确地说是记忆。
格琳妮脑中对于刚刚那场暴动的感觉正在悄悄淡去,就好像一件事从亲身经历,慢慢变成了道听途说。
迷雾笼罩印象,就连感情都跟着褪去了。
这是操纵情感的魔法,也不知道这位“响乐之魔女”是怎样想到,用音乐去施展这样的魔法的……
正当格琳妮实感到这种变化,微微反抗时,心脏中的“魔女之种”突然波动,挥散了记忆上的朦胧。
感官陡然清晰,那些事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。
格琳妮突然抬头向上看去,并未看到预想中的视线。
刚刚“魔女之种”的波动,没有被人察觉吗?
她不知道。
终于,盛大的演奏结束了,在跨越了半个城市的欢送下,悠莱点头致意,转身离去。
选拔者也带着已经禁锢的三个人,跟着悠莱走进了法阵。
格琳妮则装作和别人一样记忆淡去,一脸平淡地回到了同伴们身边。
发生了这么多事,她们也没了继续逛街的兴致,时间也有点晚了,于是众人早早离去,踏上了回旅馆的归途……
回到“星之枝”已是入夜,吃完晚饭,大家都因为太过劳累早早回了房。
凯文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。
即使变回原样的奈因在他身边可爱地催促,可他依然恍惚,仿佛自己做了一场梦。
他的脑中明明记着白天的事,可是回想起来,却觉得莫名的遥远。
那个差点被杀的,是自己,可是为什么自己根本不觉得害怕呢?
人都是怕死的,自己应该感到害怕才对。
今天一天的回忆都很美好,可就是因为太过美好了,反而让男孩产生了纠结。
他觉得自己好像缺失了什么,可是他又想不起来。
手掌之间突然被奈因钻了进来,这让凯文再次回想起了星光的触感。
他低头看向对着自己乱叫的小猫,突然回想起了那只美丽又神秘的异兽。
那是奈因的本体……是它救了自己……
记忆仿佛找到了最浓厚的一点,就像墨滴坠入水面,晕开了无边夜色。
那种有什么被遗忘的感觉瞬间消失,一种过分骇人的心悸陡然真实。
凯文浑身一颤,他似乎有点想起来了,那种威胁生命的恐怖与慌乱,以及被奈因救了之后的感动与脱力。
毫无征兆地,男孩突然把脸埋进了软软的肚皮之下,疯狂乱蹭,引得小猫又是一阵乱叫,四只爪子共同表达着抗拒。
就在这时,门被敲了几下,突然就从外面打开了。
凯文本来吓了一跳,可是看清之后却发现,进来的是格琳妮。
“啊!格、格琳妮姐姐……”
凯文赶忙把身体坐正,似乎想证明自己没有欺负小猫。
格琳妮只是轻笑一声,也没戳穿他,只是淡淡说道。
“今天发生了很多事,我怕你睡不着,所以来看看你,不过现在看来……你的精神好像还不错,不需要我陪了?”
格琳妮本来只是想逗逗凯文,没想到男孩听了这话,似乎还没从自证清白的应激中反应过来,焦急地解释道。
“不不不!姐姐,我精神不好,睡不着,要你陪的!”
这话一出,两人都愣住了。
格琳妮是对看上去总是很害羞的弟弟突然变得直白感到惊讶,而凯文则是刚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。
一下子,他整个人都红了,仿佛是承受不住此刻的尴尬,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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