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没有了前两晚的幸运,江离的聆听技能没有判定成功,因而也没有获得任何的系统线索。而这个晚上,似乎并不寻常。
江离是被系统提示音唤醒的。
这种苏醒是强制的,就像是直接在大脑的意识里结束了她的休眠。系统提示音的声线仍然是一贯的温和,此刻给她的感觉却如同警铃一般刺耳,迫使她在极短的时间里瞬间清醒: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特殊事件,系统自动检测玩家现有精神值……】
【玩家江离试着进行了一次精神值检定,结果是:d100=99/83,大失败!】
江离从床上翻身而起,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。那是一种非生物层面的冰冷,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战栗,要将她拖进恐惧的泥沼之中。胸口处的冰冷感尤为强烈,江离一伸手,拽住了挂在胸口的那枚犬牙形状的骨质项链。
项链仍旧无法摘下,在漆黑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不祥的气息。
江离从系统背包里摸出了青灯。青灯无需点燃,在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自动亮了起来,而在它照亮黑夜的瞬间,整个房间都被血色充斥了。
每一堵墙上都印满了血红的手印,不断有模糊的人影投映在墙壁上,举起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墙壁。四面八方的墙后都不约而同传来了咚咚的拍打声,充满了癫狂与恐惧,混杂着模糊的惨叫,好像隔着一堵墙,墙后正在发生某种恐怖至极的事情。
人影在墙壁上晃动着,双手不断因为拍打而印在墙上,留下更多狰狞的猩红血迹和掌印。偌大的房间在这短暂的瞬间里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,身处其间的江离却只是冷静地抬起手里的青灯,照亮了其中一面墙。
眼前的场景虽然令人毛骨悚然,但直到目前为止,江离还没有受到致命的威胁。人影和血手印尽管可怖,却并不是针对她的一方,换句话说,它们的目的并不是攻击她。
果然,那一面墙上的人影在拍打了一阵子墙后,身形忽然毫无征兆地以一种后退的方式远离了墙壁,仿佛突然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走了一般。一道斧影从半空中劈下,惨叫声戛然而止,鲜血四溅开,惨烈的红色瞬间铺满了整个墙面。
下一刻,某种巨大且诡异的吸引力从墙上传来!
血色的墙壁上人影晃动,墙后狰狞的刽子手似乎正举着锋利的斧子,等待犯人被拖入墙中。吸引力越来越强烈,如同暴怒的龙卷风,裹挟着她的身体卷入墙中。这种力量有如无法抗衡般,即使江离用尽全力试图控制自己,依然被这股吸引力带进了墙内!
而墙壁也在她触碰到的瞬间失去了实体,她的身体毫无障碍地穿过了墙,落入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
一个冰冷、黑暗、充满了血腥味的房间。墙沿上依稀能看见已经干涸的血迹,森冷的空气里带着铁锈味,以及让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的冰冷。
【系统提示:玩家江离进入幻境:噩梦惊魂。】
【血量清零后,玩家将失去游戏资格。请玩家在幻境内保证自身的存活。】
江离从地上爬起来。房间里空无一人,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,而那滴答声究竟是水还是什么别的液体却无从得知。她借着青灯微弱的光在房间里绕了一圈,没有找到任何隐藏的出口和暗道,唯一的大门被锁得严严实实,一点光都没有漏进来。
江离立刻就想到了不久前在玫瑰小镇副本中乔布斯的情境。因为达到了某一个条件,导致乔布斯在晚上触发“噩梦成真”,差一点丢掉性命。她现在同样被拉入夜晚事件当中,虽然这似乎和“噩梦”的形式有所差异,但本质上是相同的。
就在此时,一股凉意忽然从脊背上窜了上来。
江离没有动。有了华清汤的经验,她知道在这个副本里,回头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险境。她若无其事地提着灯站在原地,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。
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僵持太久。因为很快,她的周围开始出现一些更加诡异的东西。
一开始,它们都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虚影,像幽灵一般漂浮在她的周围。但很快,它们似乎在走动间意识到了江离这个“活人”的存在,它们以一种慢却稳定的速度向她靠近,并且形态也越来越清晰。
有失去了头颅的人,脖子上的切口整整齐齐,还能看见猩红的血液从断裂的脖颈上冒出来。
有全身上下血肉模糊、似乎整张人皮都被剥下的,已经无法被称之为“人”的生物,摇摇晃晃地在地板上蠕动。
有的心口到腹部被剖开了一个大洞,内脏像一滩烂泥般从切口里流泻出来,依稀能看见心脏的位置是一片空洞洞的漆黑。
还有尚未发育完全的、仍然是胚胎的婴儿,身上沾满了羊水和鲜血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柔软触感扒在江离的脚边。
……
而它们越清晰,那种怪诞和恐怖的视觉冲击就越给人一种作呕的冲动,带给人的危机感也越来越强。江离毫不怀疑,当它们彻底变成实体的时候,它们会拥有能够对她发动攻击的能力。
她正准备从系统背包里拿出骨哨,动作却顿了一下。
系统背包不知何时已经关闭了。除了她已经拿在手上的青灯以外,里面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被一同封锁在了现实世界,无法带出来了。
鬼魂的身体已经几乎凝实,只差一点,就能够完全拥有实体。而在这狭窄的空间里,它们与江离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米,形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包围圈,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朝她的脸伸了过来,腐烂和血腥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,糊了她一嗓子。
然而那只血淋淋的手却在碰到江离的一瞬间,仿佛被什么东西格挡住一般,猛地反弹了回去。鬼怪发出哀嚎声,惊慌失措地后退了好几步,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盯着包围圈里的江离。
锁骨下方的皮肤热得发烫,江离皱着眉,握住了那根扯不下来的项链。不出所料,那一枚骨质的犬牙像被烈火烧过一般,温度高得吓人。
周围的鬼魂都忌惮地盯着她脖子上的项链,虎视眈眈。先前那只无头鬼试图冲上来,却再一次在即将碰到江离的时候被反弹开,本来即将凝实的身体刹那间又虚化了一半。
但是江离也敏锐地感觉到,项链的温度变低了。
鬼魂们似乎意识到这一点,即便受伤,依然前仆后继地朝她扑了过来。项链的温度随着鬼魂的每一次攻击变得越来越低,相应的,被反弹开的鬼魂也大都失去了反抗能力,本就虚无的魂体如同濒死般若隐若现地闪动起来。
【系统提示:玩家江离受到鬼魂攻击,精神值下降r1d3=2,目前还剩81/99点。今天你疯了吗?】
鬼魂的数量很多,项链抵抗的能力却是有限的,再这样下去,她被鬼魂包围是迟早的事情。
仔细想来,兰图给她的项链本身就带着诡异和不祥,不仅如此,它似乎还是导致她进入这个幻境的罪魁祸首。不仅如此,这些鬼魂对这条项链的攻击性都极高,很有可能是因为项链的存在,导致它们把江离判定成为了仇恨的对象。按照这个逻辑,项链绝不会是解开当下困境的方法。
面对鬼魂,骨哨无疑是最佳的处理方法,其本身就带着唤醒冤魂神智的作用。但现在骨哨被锁在系统背包里,封死了她使用骨哨的想法。
江离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骨哨能够唤醒冤魂神智不假,但骨哨本身或许并不是重点。
重点在吹的是什么。
江离用力呼了一口气,把空气里那股呛人的腐臭和铁腥味呼出了鼻腔。她面不改色地用灯挡住了一只朝她伸过来的手,闭上了眼。
在她开口的瞬间,所有的鬼怪冤魂都停止了动作。
黑暗中的少女闭着眼清唱起来,她唱得很慢,咬字却清晰,旋律悠远如亘古,带着虔诚的、圣洁的哀伤。
——“南风归兮,谓我当还。
自我远游兮,锦瑟无端。”
莲池之上,华服女子提着青灯站在长亭上,平静、悠远、又虔诚地,唱着黎国家喻户晓的歌谣。微风掠起她的额发,露出光洁如新的皮肤,下一秒,她落入蒸腾的湖水之中。
江离睁开了眼。
鬼魂失去了可怖的面目,一张张属于人类的面孔上带着迷茫,却都是清一色的平凡和普通。男人和女人,青年和壮年,老人和小孩。他们茫然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,有的人忽然捂住脸,哀切地哭了起来。
他们发不出声音,就连哭泣也显得沉默且悲哀。
江离平静地看着这些面孔各异的鬼魂,一时没有说话。
结束了吗?
……不对。幻境没有崩塌的迹象,她似乎还无法回到现实世界。
江离想起她在现实世界里看见的墙壁上的景象。那些扭动的人影和血色掌印虽然诡谲恐怖,但实际上,它们也同样是受害者,就如同这些形形色色的鬼魂一般,在极端的恐惧和怨恨中迷失了神智,成为死状可怖的怨灵。
而真正的威胁,来自于杀死它们的“刽子手”。
围绕在四周的鬼魂们忽然都停止了动作。它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,用一种惊恐万分的目光,朝大门看去——
刚才牢牢关死的大门,漏出了一道窄窄的光线。
而这道微弱的光,代表的不是生存的希望,而是死亡的前兆。
所有的鬼魂四散奔逃,刹那间就在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房间里瞬间又空旷下来,江离微一动腿,只听见一声细细的婴儿啼哭。
她低下头,那个死去的婴儿胚胎仍然扒着她的小腿不肯放手。它似乎还不知道危险即将到来,用那张五官都没有发育完全的脸对着江离,仿佛察觉到江离在看她似的,发出了嘤嘤的笑。
大门在缓慢地地开启。门外依稀见到怪物的影子一角,庞大肿胀的身躯流着脓血,手中提着一把滴血的斧头。令人作呕的腥臭飘进了屋内,怪物的一只手扒住了门,那五根手指的粗细和大小绝对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,青黑色的皮肤上生出猩红色的指甲,在微光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系统在大脑中发出了警报,与生俱来的直觉提醒着她,门外这个怪物,凭借她的能力绝对无法战胜。
江离略带嫌弃地把脚边的婴儿捞了起来,护在自己的手臂之间。她的大脑飞速转动着,思考破局的方法。
照应她进入副本前拿到的提示——“相信恶鬼而非人心”,如果说先前遇到的鬼魂都是“恶鬼”,那么与之相对的,门外的这个怪物在幻境中虽然不是正常的人,但其代表的也是“人”。所以,招魂归乡曲对鬼魂有用,对外面这个怪物却必然是无效的。
玫瑰小镇中避免死亡的关键在于“玫瑰”,玫瑰是整个副本的核心,亦正亦邪,玩家要想避免受到噩梦的侵扰,就必须意识到玫瑰在整个小镇里所担当的角色和作用。用这个思路来想,《亡国》这个副本里应当也有一个核心,能够阻止死亡事件的发生。
而不论是华清汤还是平阳宫,这两个江离遇到死亡事件的地点,都与黎妃有或多或少的关系。显然,如果说《亡国》副本里有一个核心,这个核心无疑是黎妃。
但现在,手中的青灯不起作用,她所有的道具都被锁在现实世界无法使用。
而江离也意识到了另一个死局,那就是目前为止,她遇到的所有有弱点,或者说是能够解决的怪物,都是“鬼魂”。不管是华清汤中遇到的水鬼,还是平阳宫里遇到的女鬼,亦或是刚才,它们无一例外都代表着“恶鬼”。但门外的这个怪物,却是“人”的代表。
所以,它极有可能没有任何弱点。
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