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暖声音压得很低, 胡星没听到,大喊一声:“你在说什么?”
许暖把自行车推到他面前,低声说:“有人来查了,我们快走!”
“哪呢哪呢?”胡星一听, 慌忙地四处张望, 不远处还真有两个人慢慢走过来, 挨个挨个的检查摊子。
胡星急忙推起自行车,许暖往后座上一跳, 把纸箱罩在头顶。
“你说他们是工商队的还是税务局的啊?”胡星侧着身子小声朝后面的许暖说道。
许暖扯了扯他背后的衣服, 催促他:“管他们是哪里的,咱们都卖完了, 赶紧溜!”
胡星抓紧车把手,脚一踏, 歪歪扭扭地将自行车驶出去。
胡星表情尽量装作平静,他经过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的时候,目不斜视,仿佛他只是个来逛街的人。
两个工作人员原本都在一个卖袜子的小摊旁边和老板周旋, 其中一个瞧见胡星,上前拦住他。
胡星眼看着就要过去了, 突然被拦下, 他心里顿时有点忐忑。
好在他从小爱看热闹,各种场面见多了, 这时候面上倒也镇静,让人瞧不出破绽。
胡星依言停下来, 抬头看向工作人员,礼貌地叫了一声:“叔叔,你拦下我做什么?”
工作人员年龄不大, 看着三十多岁,一脸的络腮胡为他增添了不少年纪感,但那双如鹰一般犀利的眼神,让人看出他尚且年轻。
工作人员眯起眼睛瞧着胡星,“你刚才是不是在这里摆摊?”
胡星连忙否认:“没有啊叔叔,我没在这里摆过摊。”
“还嘴硬,我都看到了!”工作人员突然提高音量,神情严肃地盯着胡星,仿佛已经识破他的谎言。
胡星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完全愣住。
完了,刚才摆摊肯定是被看到了。这该怎么解释?
正在胡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时候,后座上的许暖把头顶地纸箱子摘下来,探出脑袋:“叔叔,我们刚才真没在这里摆摊,你是不是看错人了啊?”
工作人员把目光移向后座上的许暖,神情莫测:“小姑娘,小小年纪不要说谎。”
许暖摇摇头,一脸认真:“叔叔,我没有说谎,我们只是过来逛逛街而已。”
工作人员确实没有看到胡星摆摊,他只是诈胡星一下而已。
以前经常有人趁着检查的时候把摊子一收,偷偷溜走。像胡星这样骑着自行车,自行车后面还放了纸箱的人,一看就是就来摆摊的。
工作人员相信自己的经验,但当他看到许暖的时候,又有点犹豫。许暖看着年龄不大,脸上一副无辜的模样,一点也没有被逮到之后的心虚,这小孩要是假装的,那她心理承受能力确实不错。
工作人员眯起眼睛,指了指许暖手上的纸箱子,质问:“那这个呢,你俩出来逛街,还带纸箱子出来?”
许暖把纸箱抱在怀里,认真地说:“这是我们准备用来装东西的。”
工作人员笑起来,“小孩就是小孩,露破绽了吧,既然你们是来装东西的,怎么里面空空荡荡,一件东西都没装?”
许暖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:“我们逛了一会儿,发现忘了带钱出来,所以这会儿赶回去拿。”
工作人员:“……”
工作人员无奈地笑笑:“你这个借口找得也太烂了吧。”
说话间,另一个工作人员已经收取了卖袜子老板的摊位费,他瞧见同事在和两个小孩子扯皮,走上前询问情况。
了解到情况后,另一个工作人员手一挥,“唉,两个小孩而已,让他们走吧。”
胡星一听,立即使劲蹬了一脚自行车。
只不过街上人太多,没办法骑得很快,饶是这样,胡星也一下子就连人带车消失在夜市街。
出了夜市街,胡星心里害怕两个工作人员追上来,骑得老快,没几下就骑回了弄堂口。
到了熟悉的弄堂口,胡星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他停下来,喘了两口气,心有余悸地说:“刚才吓死我了,要是被他们抓到,会被罚款吗?”
“肯定会啊,不过应该不多,你看其他商贩都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,就知道他们收的肯定不多,多了那些人都会闹起来的。”
许暖说完将纸箱子重新绑在自行车后座上,“不过,咱们都卖完了,再被抓住罚款就太亏了。”
胡星一听,顿时来了兴致,他凑到许暖身旁,小声问:“所以这次一共卖了多少钱啊?”
许暖指了指纸箱,“箱子里面放了60副,一副3块钱,你自己算算多少钱?”
胡星皱着眉头一算,差点跳起来,激动地大叫:“卖了180块钱?我们卖了180块?!”
一百八十块钱啊,可以买好多东西呢。
在胡星眼中,180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了。
他顿时有点紧张起来,神经兮兮地左右张望,然后朝许暖说:“赶紧回家,你身上放着180块钱呢,万一有人来打劫怎么办?”
许暖哭笑不得,指了指不远处周峙的房子,“这都到家门口了,很安全。”
“这不行,没进家门都不算安全,快快快,快回去。”胡星催促着许暖,拉着她往弄堂里走。
一边走,胡星一边感叹:“原来摆摊这么挣钱吗?一个晚上就可以赚一百多?”
许暖反驳,“没赚这么多啊,商品成本你不考虑啦?”
“那成本是多少?”胡星问。
“成本起码得去除一半。”许暖说。
胡星一算,“那也有90来块钱,很不错了啊,我爸工作一个月,工资也才这些。”
说完这样,胡星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有点被颠覆。他爸爸辛辛苦苦上班一个月,赚得工资和许暖摆摊一天赚得差不多。
胡星突然就明白了一点,果然做生意很赚钱。
难怪周峙家里能买得起冰箱、洗衣机、彩电、电话这些东西,平常人家有一两样已经很不错了,周峙家里能备齐这些东西,都是因为周峙他老爸在做生意啊。
胡星以前听大人们说起周峙爸爸做生意很厉害很赚钱的时候,他其实是没什么概念的,这次跟着许暖摆了个地摊,他突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差距。
“唉……”胡星叹了长长一口气。
为什么他没有这个做生意的脑子呢?
胡星觑了许暖一眼,咳了咳,说:“我跟着你摆摊,我一个月也是有工资的吧?”
“当然有。”许暖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胡星一听,心里窃喜,“那我先说,我不要什么工资,我就要一把吉他,也不用多贵的吉他,红棉吉他就行。”
胡星心里还是有数的,摆摊的主意是许暖提出的,进货也是许暖去进货,买东西的钱也是许暖在提供,他其实只是跟着许暖一起去摆个摊而已。
若真要论起来,许暖不带他,自己一个人去摆摊也不是不可以。许暖带着他,还肯分给他工资,已经很不错了,他自然不会多要。
一把红棉吉他,现在市面上卖60多块钱。如果许暖之后都有这么好的生意,这把吉他应该是还买得起吧?
胡星提完意见,默默等着许暖的回答。
许暖想也没想地答应下来,“好啊,到时候给你买。”
胡星一听,心里高兴,双臂一张,就要上前抱住许暖。
许暖一把推开他,“哎哎哎,大晚上的,注意点!”
这里已经到了弄堂里面,周围都是熟人,说不定会被哪户人家看见。许暖倒不是抗拒拥抱,只是这个年代还没能这样自然地接受别人公然拥抱,更何况大晚上的,要是被人看到,更解释不清。
胡星激动起来完全忘了这些顾虑,许暖推开他他也不介意,只是改为抓住许暖的手,“你说的啊,你可千万不能反悔!要不然咱们立个字据吧?”
许暖:“……”
许暖抽回手,“你就这么不相信我?我说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?”
胡星嘿嘿一笑,“也不是不相信你,只是一把吉他要好几十块钱,你到时候可别嫌贵,别出尔反尔。”
许暖已经走到门口,她把自行车接过来,朝胡星挥手,“行吧行吧,你回家吧,你放心,我不会出尔反尔的,一个月后,我会给你买把吉他。”
胡星得到许暖的承诺,仿佛回到小时候他妈承诺给他买玩具的时候,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满满心满眼都是开心。
只不过小时候他买过最贵的玩具也才两块钱,两块钱虽然也多,但对于他的家庭,并不是负担不起。那时候他的父母还可以满足他的愿望。
只是后来长大了,想要的东西不再是一块两块,也不是一一十块钱,他想要的吉他,一把要好几十,要花掉他母亲一个月工资。
小时候他要不到想要的玩具,可以满地打滚撒泼求着父母,现在他要不到他想要的东西,是决计不会再撒泼打滚去向着父母求这些东西。甚至连在父母面前提一下都不会。
既然要不起,提了也只是白添负担而已。
胡星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要一把吉他,他喜欢摇滚,他家里收集了这么多的音乐磁带,每天反复听来听去,有时候也会拿起一把扫帚,假装是吉他,在那里忘情地演奏。
只不过每当这个时候,他母亲总会很不合时宜地跟他说:“这扫帚刚扫过门前的狗屎。”
不过,一个月后,他就不用再拿着一把扫帚假装吉他了,他到时候会拥有一把真正的吉他,许暖给他买的吉他!
胡星一想到这个,心情格外愉快,走到回家路上的弄堂口时,忍不住粗着嗓子吼起崔健的歌:“我总是问个不休,你何时跟我走~”
刚吼完,弄堂里传来一道尖细的抱怨声:“这谁啊,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鬼叫!”
胡星接下来一句硬生生给堵了回去,他闭着嘴,偷偷摸摸朝家里跑。
许暖等胡星回去之后,她推着自行车进门。
客厅里没开灯,黑乎乎一片,许暖不下心绊了一下,发出一阵声响。
她顿时停在原地,动也不动。
整个屋子静静悄悄,周峙房间里也没传出来半点声响。
许暖这才先开了灯,反手合上大门,将自行车推到角落里。
她走到卫生间里洗了一下手,出来时朝周峙房间门口望了几眼。
房间底下门与地板的空隙中并没有光亮散出来,看来周峙已经睡了。
许暖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拿了衣服,准备去卫生间里洗澡,周峙的房门突然被打开。
周峙朝外面看了一眼,只问:“刚才怎么了,我听到一阵响声。”
许暖瞧见周峙一副刚睡醒的模样,挠挠脑袋,不好意思地解释:“不小心绊了一下,是不是把你吵醒了?”
“没有。”周峙说完,朝她手上的衣服看了一眼,什么话也没说,默默回房去了。
许暖站在门口,心里有点涩涩的。
她以为今天她第一次去摆摊,周峙会问她一下关于摆摊的事情,但周峙好像并不关心这件事,周峙甚至睡得比平时更早。
许暖在房间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,随后拿着衣服去卫生间洗澡。
洗完澡,她回到房间,把今天的钱清点一遍,然后在本子上详细记了一下,做完这些才上床去睡觉。
第一天许暖趁着中午午休的时间,去批发市场一口气进了一大箱飞行棋,总共120副,比昨天多一倍。
晚上,胡星照常跟着许暖去夜市街。
胡星现在每天都很有劲头,一想到一个月之后就能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吉他,他在夜市街也就吆喝得最起劲。
这一天,没有工商队或税务局的人来突击检查,120副飞行棋最后也都卖完了。
最后收摊的时候,不远处的杨师傅是真的有些羡慕,“没想到啊,你这两天生意这么好!看来我真的要跟你一样去卖玩具了。”
杨师傅嘴上这样说,其实心里还是很冷静。
卖玩具也就图个新鲜,刚开张或许大家肯花钱买,等到差不多饱和了,许暖这些玩具也就卖不出去了。
许暖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
收摊回家的时候,胡星神神叨叨,十分警惕,每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下,看身后有没有跟着什么不明身份的人士。
他觉得许暖身上揣着一笔巨款,肯定有不怀好意的人会盯着她。
许暖笑起来,“要是真有人来抢咱们,你觉得你能打得过别人不?”
胡星嘴硬,“虽然我不是很高,但是我也不瘦小啊。”
他露出自己的手臂,弓起来,凹出一块肌肉,“你看看你看看,看到我手臂上的肌肉没有?咱也不是好惹的,要是有人来了,我绝对可以帮你拖延时间。”
许暖疑惑:“拖延时间干嘛?”
“让你跑啊!”胡星一脸理直气壮。
许暖:“……”
许暖:“谢谢你哦。”
“不客气,我一向这么讲义气的。”胡星说着说着还得意上了。
两人说笑间已经走到弄堂口,胡星把许暖送回家,才自己回去。
胡星回家的时候,想起不久之后即将拥有一把吉他,情不自禁地吹起口哨。他一进门,才发现吕香兰和胡教林还没有睡,他们两人坐在客厅里缠毛线团子。
胡教林两只手上圈着一圈毛线,吕香兰从中抽出线头,一点一点,由小及大,将毛线缠成一团。
胡星赶紧闭上嘴,吕香兰跟他说过,晚上是不能吹口哨的。
吕香兰抬头看了胡星一眼,“哟,看起来很高兴啊,有什么喜事说出来让我们也高兴高兴。”
胡星一高兴就喜欢吹口哨,这个习惯他从小就有。吕香兰以前觉得吹口哨是个不好的习惯,让胡星改掉,胡星改了不少,不过有时候高兴得忘了形,会偶尔吹起来。
看来胡星这次确实遇到了喜事。
吕香兰手脚灵活,她抬头看向胡星的时候,手上依旧不停地缠着毛线。
胡星上前圈过胡教林手上的毛线,一脸殷勤地朝吕香兰说:“妈,我来帮你。”
“哎哟哟,看来这喜事还不小,你都会主动帮忙了,那我可真是沾光了。所以到底是有什么喜事啊?”吕香兰打趣道。
胡星埋头一笑,“没什么喜事。”
就胡星这兴奋的样子,说他没高兴的事情,吕香兰无论如何是不肯相信的。
胡教林本来就不乐意坐着帮吕香兰圈毛线,他觉得这样干坐着很无聊,这会儿胡星出来帮他,他心里一高兴,透露道:“孩子他妈,你就别问了。”
吕香兰诧异地抬头看向胡教林,“怎么,你知道啊?”
胡星也很惊讶,他抬头望着他爸,“爸,你真知道?”
胡教林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慢悠悠地往桌子边一坐,神情得意,“这事我当然知道。”
胡星心里一咯噔,难不成他爸这几天还在偷偷摸摸地跟着他?
不可能啊,这几天他都非常谨慎,他爸绝对没有跟在他身后。
胡星凑到吕香兰身边,问道:“妈,爸晚上的时候出去过吗?”
“没有啊,你爸一直在家呢。”吕香兰说。
胡星纳闷,那就奇了怪了。
他望着胡教林,问道:“爸,你知道什么啊,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喜事?”
胡教林故作高深不回答,却总是露出一副他已经知晓的神情。他举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水,才悠悠地说:“和许暖有关是不是?”
胡星:!
胡星心里一惊,他爸原来真的知道!
胡星咽了咽口水,有些艰难地问道:“爸,你知道多少?”
胡教林淡淡道:“我全都知道。”
胡星:!!!
他爸居然全都知道?
胡星不信,这绝对是他爸在诈他。
胡星坚决否认:“爸,你猜错了,这事和许暖没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