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科病房里的孟婷婷和所有病人一样穿着蓝白条病号服。在内科病房住下之后,她就一直劝母亲回家,她不希望母亲为了陪她睡在拥挤嘈杂的病房里面,而且她觉得自己的伤也没有严重到需要人陪床照顾的地步。
孟婷婷笑着说道:“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,我在这里住院他们都把我照顾得很周到的!你放心吧!再说我又不是骨断筋折无法自理,我哪都能去!”见母亲还是不肯走,她又甩着脸子说道:“你在这里待着,我还得担心你夜里是不是能睡好,说不定你起夜还吵醒我呢!”
经过好一番劝说,于素珍终于同意回家去。
母亲走后,浑身上下的疼让孟婷婷再也笑不出来了,她打算照照镜子看看自己,自从被打伤之后她还没照过镜子。孟婷婷来到厕所的镜子前,这一照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左眼窝,右颧骨和右腮都青紫得厉害,脸肿得变了形,脸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,看上去着实骇人。她把病号服解开,发现自己的胸腹部、胳膊还有大腿上很多地方也是青一块紫一块,疼得她根本不敢碰。
庞兵对她拳打脚踢的可怕情景又浮现在她的脑海。她的身上很疼,可是比她身上这些伤痛更让她难过的是病人死了,就死在她的面前。在昨天的手术台上,在今天的icu里,她那么努力的想把她救回来,可她所做的一切都成枉然。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向她袭来,她的心沉到了海底。
都说医生早已经看惯生死,但这句话在她这里现在还不成立,也许是她所在的科室很少有病人死掉,也许是她当医生的时间还不长。如果下一次再遇到病人死掉,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更加从容的面对,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从容面对。当她能够从容面对生死时,是不是也意味着她麻木了。从容纵然好,可是麻木却不好。
回到病床上,她又想到那个死去的产妇刘英,她才二十六岁,正要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,人生即将迎来一片幸福美好。可是她的孩子没保住,她自己的命也没了,甚至在死前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。本来应该躺在医院太平间里的她现在又在哪里呢?刚刚来到人民医院两天,孟婷婷就经历了很多事情,她失眠了……
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庞兵。他的岳父岳母是从外地赶来的,他把他们临时安排在一家宾馆。此刻,家里除了他自己就是他的母亲,还有两位特殊的成员,刘英的尸体和孩子的尸体。刘英死亡已经差不多六小时了。在他把她从医院抱出来的时候,刘英刚刚死亡,尸体还很柔软,尸僵没有形成,可是到家之后再想把刘英的尸体放平就难了,因为人死亡大概一小时后,尸僵就会形成,尸体的各个关节都活动不了,所以刘英就只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床上。
刘英旁边有个塑料袋,袋子上面放着孩子的尸体。昨天从医院回来,庞兵本来是把孩子装进塑料袋放进冰箱冷冻着,他今天把孩子也拿出来了,希望他们一家能以这种方式再见一面,算是最后的团聚。床上躺着两具尸体在外人看来可能是件无比恐怖的事,可他们都是庞兵至亲至爱的亲人,他一点都不觉得可怕。
庞兵是爱他的妻子的。他们一年半以前刚刚相识,还处于新婚燕尔感情笃深的热恋。仅仅两天他就经历了失去孩子和失去老婆的两次打击,实在难以接受。庞兵把头埋在臂弯之中,脑袋里火山爆发一样涌动着无数恨意,就快要溢出脑壳了。
“妈,我不能让我的老婆和孩子白死。”庞兵抬起头,睁开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!”
“好!儿子,我支持你,就应该让他们付出代价,凭什么一个大活人就给我们弄没了!还一尸两命!”庞兵的母亲说着说着也哭起来。
庞兵握紧双拳,咬紧牙关,一个计划已经在他脑海中形成。
2001年7月18日,又一天开始了。在别人眼中平平常常的每一天在邓一新这里都无比煎熬,度日如年。
他今天又没去医院,连门都没出。昨天被父母拒绝去药房上班之后,他就一直在想自己还能干点什么,干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再去当医生了!可他发现自己竟然除了会写手机app之外什么都不会干。然而看到这个屏幕只有一张邮票大的黑白屏直板手机,他死了心——世界不一样了,二十年前的手机根本不需要写app。
还能干什么呢?邓一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绞尽脑汁地想,突然他感到眼前一亮,一个好点子闪现出来!他可以把二十年后的东西搬到现在来做啊!共享单车,外卖平台,这些已经被证明非常成功的商业模式在2001年还是空白!邓一新兴奋起来,这些东西只要能做成一样,他就将成为亿万富豪!他立刻打开自己的电脑,在键盘上快速敲打起来,他要写商业计划书,然后投给风投机构!
写完两份商业计划书,邓一新的大脑还很兴奋,他又想到在2001年,电视综艺领域也几乎也是一片空白。《爸爸去哪儿》《超级女声》《跑男》都是他小时候就喜欢看的综艺,他要把这些节目创意也写出来,投给电视台!这样就算风投机构不给他投资,他也能在电视台谋得一份节目策划的工作,算是有了双保险。
邓一新全神贯注写着他的计划书和策划案,全然不知和医院家属区一条马路之隔的医院门口可乱套了!
一大早,一辆中型面包车急停在医院门口,车门拉开后,十几个身穿黑衣,五大三粗的男子迅速从车上走下来,有些人还抬着花圈。他们头上和腰上缠着白布,一副披麻戴孝的样子。随后,一辆带轮子的小平车被从面包车上抬下来,平车上躺着一个女子。最后,庞兵也从车上走下来。几名黑衣男子和庞兵一起推着小平车走进医院,剩下的黑衣男子分工明确,仿佛经过训练一般,一些人把花圈摆在医院大门口,一些人拉起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挡在医院大门口,横幅上写着“人民医院庸医害人一尸两命还我公道”十六个大字。
从车停在医院门口,到他们把东西布置好只用了不到两分钟。医院门口摆着花圈拉着横幅的景象迅速引发人们的关注,不一会儿,就聚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庞兵和几个黑衣男子推着平车走进医院的门诊大厅。门诊大厅是医院里人最多的地方,庞兵对这里很满意,示意几个黑衣男子把平车推到大厅正中央。
病人被推进医院并不稀奇,所以庞兵等人的举动一开始并没引起注意。当平车停放在大厅正中央,两个黑衣男子一左一右举起一条和医院门口一样的横幅之后,才引起周围人们的关注。人们这才意识到,车上躺着的不是一个病人,而是一个死人。也就几秒钟的功夫,距离平车几米远的地方,围观群众就自发围成了一个圆圈。
看到人们已经聚集起来了,庞兵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:“车上躺着的是我老婆,她来医院生孩子,安排好的医生不去做手术,临时换了一个,结果我孩子死了,我老婆也死了!这是个黑心医院,这是个杀人医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