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灵线很浅, 淡淡的白色,连在两个人的无名指上。姜姜一个激动,想要从地上站起身, 却因为身体太过疲惫而虚晃一下。
狐狸耳朵微动,轻挪身体牢牢接住她。
灵线轻颤, 好似夏日萤火, 光芒微绽。
尤一怔怔的看着这道线,的确是召唤师的灵线,但契约的却并非虚界战灵,而是——
一道孤魂?
他心底很是震撼, 飞快的看了姜姜一眼,姜家的掌灵人是如何做到与“死人”缔约?
当然,说死人也不太合适,修炼者只要灵魄不散,人就还在。
一般这种情况, 实力比较强的, 他们尊称为“仙人”。
现在这“仙人”又凝固了一具躯体,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。
姜姜趴在狐狸背上,委屈巴巴的瞅着墓渊, 手中微勾,另一只手护着:“我们好不容易才契约的, 不要扯断我们的灵线, 呜呜。”
另一端, 坐在金光中的墓渊一身墨色长袍, 眉宇间满是英气仿若悬游于雷云之中的烛龙,睥睨于世,冷不可攀。
“本王总有一日要离开。”他说道。
“那到时候再解除契约也不迟呀。我的灵线, 我要自己斩断!”姜姜回道。
她下巴枕着狐狸背部柔软的毛发,稍稍低头,眼里闪过一抹灵动的光。
说不定都等不到他重塑灵魄与神体,他们就已经正式缔约啦。
只要思想不滑坡,办法总比困难多!
诶嘿嘿~
姜姜那一点小心思全浮现在脸上,完全藏不住。
墓渊看在眼底,嘴角微勾,他缓缓松开小拇指,道:“那就,再等等?”
“嗯嗯嗯!”姜姜点头如捣蒜。
尤家的三人听他们对话,愈发困惑。
中年男人还保持着伏地的姿势,他可不敢抬头乱看。一开始以为这仙人是姜家的某位祖宗,但现在看来明显不是。
他们的关系,不太像召唤师与契约灵,有点生疏,但又有着特殊的……
亲密?
尤一有些话要是不问,他今晚就能把自己憋死。
索性开口道:“姜掌灵,你为何能与孤魂缔约?这——应当是已经消失很久的契约术,而且,只有尤家的人才……”
“不知道呀。”姜姜侧过头,她漆黑的瞳仁里流出淡淡的困惑:“我不能缔约他吗?”
“不是不能。”尤一组织了一下语言,他直起上半身,认真解释:“姜掌灵年纪尚幼,不知道有没有听家里的大人说过我们尤氏一族的事情?”
尤十拎着一锅头,轻咳一声。
这老一,咋这么笨?姜姜的父母在她刚出生的那年就失踪了,她上哪去听说?
家里的那个程叔,也只是柴风社仅剩的普通成员罢了。
他还算是个重情重义的人,一直抚养着姜姜长大。
待姜姜能独当一面,他才离开三水镇去追寻自己的梦想。说起来,还真让他们几个人羡慕。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姜姜轻声道。
尤一:“我们是召唤师一族的分脉,诞生于明朝初期,当时的祖宗召唤出了死灵,也就是死去的人的灵魄。”
说到这,尤一小心翼翼的看了墓渊一眼。
后者神色淡淡,没过多反应。
尤一继续道:“乍一听和召唤师没什么区别?但差远了。尤氏一族可以召唤出诸天那些已经死去的、有名的修炼者,甚至半神。但要求极高,对自身损害又大,尤家人都活不过一十五岁。”
“刚开始还好,但后来到明末时期,尤氏一族有人做了十分不堪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姜姜问道。
尤一面色凝重:“杀人,取灵。”
就是从这里开始尤家的术法彻底变了样。
尤十抱着酒瓶,叹了口气。
裹得严严实实的尤九一言不发。
尤一:“尤氏一族的悲剧从这里便开始了。越走越极端,最后被全人类的修炼者围剿。姜家当时出面,保下了十个人,这十人的称号便是‘十殿阎罗’。同时为了约束尤家,给我们下了法印——尤家世代,都需效忠姜家。”
“再后来,姜家衰败,我们也一直守在深山老林,不得擅自离去。一直到现在,我们虽然都体内拥有灵力,但无法召唤。尤家人绝无可能再召唤‘亡灵’,我们就等同于废了。”
“三个月前,我们继承‘十殿阎罗’的十人之中,有六个人离开了三水镇。他们想要去寻找破局之法——末法时代,尤氏一族的修炼灵根很有可能断在我们手上,这绝对不行!只是他们离开后,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。”
“准确的来说,失踪了。我们仅剩的三人一时心急,才会趁着姜掌灵你离开三水镇的时候,想要冲入书屋。那书屋下存在的法阵,可以解我们封印。就算是我的命、尤十的命,都得交代在那里,我们至少还有尤九!”
“尤家人一旦开启召唤灵根,活不过一十五岁,我和尤十年纪大了,但尤九今年还不满一十。他活着,尤氏一族的血脉就不会断。”
说到沉重的话题,尤一略微低头。
他们就是想拼一拼。
这违背了尤家祖宗与姜家祖宗的约定。
就如同“仙人”所说,他们的命都在姜姜手上,只要她一声令下,他们必死无疑。
姜姜“唔”了一声,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掀起,“出去了六个,这里有三个,那还剩一个人呢?他在哪?”
十殿阎罗,十个人,一代一代传承。
他们的年纪大不相同,和祖上寿命有关。
说起这个人,尤一的脸上出现一丝惋惜:“我们之中,继承了‘尤七’之位的人,十一岁的时候不幸去世。他没有后辈,尤七一脉自此传承断代,十殿阎罗再也凑不齐了。”
尤十今天喝高了,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,插嘴道:
“说起来,小时候尤七那小子经常和姜掌灵一起玩耍,他当时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——尤桑!”
“小桑?”姜姜微怔。
这是她小时候的玩伴,后来不见了,原来是……
死了吗?
她的心头如同积压了一团乌云,沉压压的。
墓渊注意到姜姜的情绪,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。
尤十抚摸着酒瓶:“小七他如果还活着,也就跟姜掌灵一般大。哎,可惜了,我们十个人里就属他天赋最高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姜姜突然想到一件事,她上半身从獙獙背上直起,“现在异闻社协会总部可以报名调试灵根,你们要不要试试?”
“调试灵根?”尤一愣住:“现在都可以这样了吗?”
“是呀,如果你们想要的话,我可以帮忙牵线。”
尤十因为喝了酒,面色通红。
他看了看尤九,又看了看尤一,心情愈发激动:“要是真能调试也好啊!我们反正也不想再续禁忌的召唤术,不如去其他灵根试试?”
他们尤氏一族,不缺灵力,缺的就是一个发挥灵力的机会!
“姜掌灵,那就,有劳你替我们申请了。”尤一抱拳道:“如果真的能成功,我们尤家愿为柴风效犬马之劳!”
姜姜轻轻点头。
今日她与这个叫尤九的青年,灵力碰撞,可以察觉到他的实力以达巅峰。
这比很多新秀狩魔人都强。
如果尤家真的能换一种方式觉醒灵根,对三水镇而言是福音。
话都摊开了,大家的关系明显缓和不少。
姜姜说道:“尤一前辈,你要不要先起来?”
一直跪着也不太好。
尤一哈哈一笑,他换了个坐姿:“我腿麻了,歇歇。”
他忽然想到一旁还有一位仙人,连忙闭上嘴,不敢太放肆。
姜姜低着头,就是感到体力透支,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她问道:“黑石头,我们回家吗?”
墓渊随手一挥,周身缠绕的金光消逝。
他站起身,朝着姜姜走来。
随着他的动作,尤家那三位的态度都变得谨慎起来。尤一连忙朝一旁让了让,生怕挡到仙人的路。
他是什么来头?
不清楚。
不过,这仙人能一个念头就察觉到尤家禁地,来的时候又悄无声息,这怎么看都绝非等闲之辈。
姜姜抬头,看着他走来。
一直老实趴着的獙獙,耳朵轻抖,它狐瞳看着一处不动,全神贯注的察觉此人气息。
如果有什么危险,它也能及时带姜姜逃离。
墓渊来到姜姜面前,他缓缓蹲下身。有了躯体之后,和以往的灵魄完全不同。姜姜明显感觉到一阵暗影,山崖内薄弱的光被挡去了大半,这个角度完全看不清他的五官,他微微抬手,一抹白光浮现在掌上。
灵光跳跃,倒映在墓渊的黑眸中,他开口道:“别动。”
“哦……”姜姜双手撑在狐狸背上,她僵住身体,保持原本姿势。
墓渊缓缓抚她顶,手指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,他又向上抬高一点。灵力缓缓涌入她体内,姜姜眼中的倦意越来越浅。
这是在给姜掌灵做治疗吗?尤一呆呆的看着,他总觉得,这个仙人对姜姜格外照顾。
仙人不是姜家的祖灵,却替她守镇,还特地找到了尤家禁地,听仙人话里的意思若不是尤家受制于姜家,他怕是要直接代替姜姜斩早除根。
在角斗场的时候,一连打了两场战斗,最后还召唤出万灵。即使途中吃了墓渊特制的雪鱼,她的灵根深处还是出现了一丝伤痕。
墓渊将这伤痕一并抚去。
姜姜说不上来那种感觉,就是之前脑海里嗡嗡的,又沉又闷。现在就好像突然睡醒了一样,天色大亮。
灵力充斥全身,那种倦怠感不见了,不过身体还是疲惫的。
在这温暖的光芒中,她渐渐趴到獙獙背上,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黑石头完好无损,还修炼出了身体。
她彻底放心了这才睡得着。
墓渊收回手掌,那道白光消失,山下十层又恢复了之前的黑暗冰冷。
尤家三人原地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