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枫的大女儿很是虔诚,还念念有词:“太公太婆保佑家门兴旺,二老早往极乐。”
观音奴给了她一脑袋瓢,“早往锤子极乐,你太婆还没死。”
待众人走后,慕紫苏便一个人坐在他的牌位旁,轻轻抚摸着上面‘夫君肖贤往生莲位’的字样,微笑道:“夫君,你听到了吗,孩子们刚给你请安呢。今天的紫苏汤好喝吗?晚上我带你去看雪莲吧,明日去太西湖,那里的膏蟹又上新了。对了,阿奴的剑法如今也可称为天下无敌了,若是你在一定会开心,又多了个对手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抬头望向碧蓝的天际,“也不知那个小丫头何时也能遇到心爱之人,放心,要是有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的。对啊,我也不希望她那么早嫁出去,还想让她多陪陪我呢……不然我一个孤寡老人家多无聊。以前总觉得时间很多,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再多陪陪你。现在也终于轮到我感受你当年的孤寂了。”
她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了很久,温暖的风拂过锦帘,她不知不觉睡去了。
晌午时分,青枫家刚三岁的小女儿跑来跑去,跑到了寝殿,后面奶娘追着她道:“小点声,不要吵扰了娘娘休息。”
小姑娘一时发愣,揉了揉眼睛,以为只是幻象罢了。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白发鹤袍宛如谪仙般的男子,站在熟睡的慕紫苏身旁,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。
端午临中夏,除却赛龙舟,瑶光君一年一度的讲经法会‘五灯会元’更为万众所期。
玉清仙台是一座空中浮岛,高达数千丈,天风吹起,众乐缤纷,冰弦玉柱鸾笙象管,恰合着羯鼓声动。焚香酌茗开静筵,宝座峥嵘,纷披草树,散乱烟霞。
经幡宝盖,瓶插仙花,祥云蔼蔼。
应机说法,义理圆通,布道天下。
午时三刻,瑶光君踏剑而来,他发簪莲花冠,道袍端庄,眉目冷然,如苍山负雪,随行侍奉的是他亲传弟子,南音仙尊花月夜,李秋潭,有三英四秀美称的沈明月和穆天衣。
数十万凡人修士均来听法,伏倒一片山呼万岁。
顾修缘将坐忘论请上高座,焚香三柱,手持三清礼,再行三拜九叩。礼毕后,便正襟危坐,开经说法。
观音奴和慕紫苏当然也会来凑热闹,只是都过了一个时辰,顾修缘半字未说,只阖目凝神,观音奴低声道:“小顾舅公又在玩什么把戏。”
忽然间,每个人的眼中都浮现出种种画面。
他们看到了一个婴儿,胸膛上写有‘八十一’的数字。他降生在一个充满暴戾的家庭,父母相残,兄妹早夭,经历世间种种苦难,每历一难,数字随之减少。历经苦难的他为谋生开始杀人越货,他坐拥家产,不停的追逐名利。每做一次恶,他胸口的数字又随之增加。之后的十年,他的儿女妻子纷纷暴病而亡。
有人斥责他所为,有人痛骂施暴者,认为全都是修士的错,他是被逼的。眼看着两拨人就要吵起来,他们眼中又浮现出画面。
一道士路经灵堂,告诉他未来将有一大灾,必要多行善事。他日夜担心自己有性命之忧,便开始救济穷苦之人,或供人治病求学,可对方全无感谢之意甚至当他拒绝布施时还恶言相向,他心中便生出种种怨恨。他救了无数人,却无人感激,数字并没有因此抵消,反而因他心中恨意日渐增多。
最终他为保命散尽家财,一无所有,他的气数也逐渐消亡,灭顶之灾即将来临。
一日,他在酒楼中借酒消愁,却突遇地震,他被压在重重废墟之中却没有立刻死去,只因一根木柱子顶住了上面的石板,和他同时压在里面的还有一个中年女子。只要有一人顶住这根木柱,另一人便可逃出生天。
那女子央求他,“我不能死,我还有个孩子,求你让我出去。”
男子说:“我为了求生已倾尽家财,他们不仅不感谢我,还要杀我霸占我的家业。我的妻儿,我……”
他开始沉默,沉默了良久后问她,“你孩子多大了。”
“三岁。”
“我已经没有妻儿了,你出去吧。”
随着女子奋力爬出,身后轰然一声巨响,悉数倒塌。
男子死去后,他心上的数字也随之消失了。
第二世,在他的阿赖耶识中依旧充满怨恨和戾气,贪欲,却因那次地震中的菩提心性多了一分善意。他再次降临到了上一世的家庭中,依旧经历了重重苦难,他再次干起了杀人越货的行当。但那是他第一次杀人,为了从对方手中夺走宝物。
可是这次,他没有下手,而是放对方走了。
从此轮回中止。
所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发现每个人胸前都有各不相同的数字,都有着一条线互相连接,玉清仙台上的数万人之间密密麻麻如同大网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每一分恶念和恨意,对应着一分外界遭遇的苦难,内外相趋,轮转不息。
众人眼前再度显现出画面,这次是尘世间的所有人。他们不停的在轮回中挣扎,时而变成刀板上的鱼,时而变成持刀的屠夫,拼命向外抓取幻影求取解脱,甚至为了自己心安而不惜自相残杀,冷漠的嘲笑他人的苦难认为永远落不到自己头上。
斗转星移,山河转变,人们从弱肉强食,如动物般争夺资源,到心甘情愿的被奴役,将自我投射到强权中,将帝王将相视为主人,或是妄想取而代之。被阶级桎梏,最终解开名利金钱的束缚,离开无止尽的物质享受,破除人与人之间的形骸间隔,忘记‘我执’,感受到彼此的欢乐和苦难,不再掌控他人,如同天道,无条件的养育万物不求回报。
山川无恙,天灾消弭,再无贪墨强权,战争掠夺,每个人无需追求物质便十分充盈。
历史的进程就是整个人类意识觉醒的过程,若身临末日,无一无辜。
画面完全消散,玉清台上是一片震耳欲聋的沉默。
顾修缘道:“何为止于至善,知行合一。即是心中至爱至诚之处,便行之所往。”
“可我们如何才能达到!”
“每行一次善,就会拂去一些蒙尘,看清楚自己的心,不再随外相所动,苦难深处也是生机。但有目的性的行善或是记挂在心,也可明心见性增加福报,却会退转。世上有为法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每个人所成就的道均不同,没有特定法门。念念回首处,即是长生。”
此善并非单纯的善良,而是回归天道的不动直心。恶也不仅仅是杀戮掠夺,而是贪婪,嫉妒,嗔恨,愚痴,傲慢,怀疑。一旦有这五毒心,犹如堕入地狱,身心备受煎熬,不得而出。
慕紫苏对于这点倒是很有感触,过去的她为了所谓的‘天下第一’,把自己弄的狼狈不堪,手忙脚乱,甚至因此失去了很重要的一些人。于是她决定在不去追逐那些幻想,寻找内心最炙热的爱。
静谧间忽然响起一个孩童清脆的声音,“瑶光君也有心爱之人吗?”
“嘘,瑶光君面前不得胡言乱语!请您宽宥童言无忌。”
清风拂过,粉白的海棠花洋洋洒洒,扑簌簌的落在他的肩头上,莲花冠上,又卷进了他宽大的袖袍间,他的目光穿过飞扬的繁华,看到了不远处的慕紫苏。他低眉浅笑,光风霁月。
“当然有。”
众人一片哗然。
“我爱她,就如爱世间万物,无论得失。”
人们开始纷纷议论,好奇瑶光君藏在心中的挚爱究竟是何人。长生宫的弟子却知道是谁,观音奴也知道。如今他亲口说出就更印证了那些传闻。只有慕紫苏傻呵呵的一边嗑瓜子一边惊讶道:“大师兄枯木逢春了?!”
观音奴无语,“你真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吗?”
“你知道?快告诉我!”慕紫苏一脸八卦。
观音奴真怀疑她是在装糊涂,事实上,慕紫苏是能感受到顾修缘对自己的爱意,可那是一种慈悲的爱,爱的本质就是共情的前提下生出的慈悲心,男女之欲会占有夺取,慈从来不生恨。肖贤没能做到的太上忘情,顾修缘做到了。
观音奴心中五味杂陈。
——这算是,表白了吗?
可这么多年了,慕紫苏都嫁给肖贤两次了,他竟然还在觊觎慕紫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