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前是刚从地表返回的填星和净雨,面前是翻开的黑皮笔记本。两个渠道,给出的信息倒是对上了。幽灵领地, 她以前就听说过这个名词。《漂流领地》的手游里, 还专门有这么个关卡设计——在领地的存续时间内, 有时会出现名为“幽灵领地”的意外事件。玩家可以选择主动迎战,那就会进入一个类似躲避球的肉鸽小游戏,小游戏若顺利通关, 会有奖励掉落, 而若是失败, 则会随机扣除物资。不过因为掉落的奖励和信用币无关,安可希就从没点开过这游戏。触发过几次事件,都是放着随它去的。估计也正是因为没参与,所以也没遭受过什么失败惩罚。然而此刻的幽灵领地, 和那个肉鸽小游戏,显然不是一回事。安可希垂下眼帘, 将手中的本子往后翻了几页, 露出刚花了3000信用币解锁的“公共聊天区”。这会儿,里面已经炸开了锅:【有没有搞错, 我才刚从六区逃过来, 又来这破事?没有移动资源了啊喂!】【姐妹逃不掉的,全服□□件。我现在只希望这次东西掉得少一点,上回丢了三个能源石我哭到断气】【如果能安慰一下楼上的话,我之前丢过刚组装好的机床, 还丢过一次八成新的水循环系统组件】【主要机床不好藏吧, 小东西还能塞进后意识空间,大的搬一次可太折腾了】【救命,我空间没地儿了!里面那些男人该怎么丢出去啊啊啊!】【楼上不慌,可以塞他们房间的!非活物都能塞!我的备用符文师已经和冻肉睡好几个礼拜了!】【还有一小时,有人要交易吗?紧急出大件,便宜卖便宜卖了啊!】一行接一行地跳,吵得人眼睛有点疼。安可希认真看了一会儿,收集了一些想了解的信息后,便合上了本子,原地思索片刻,拿出了通讯器。又过十分钟,包括新出宫的符文师符不起在内,所有的投影,全都聚到了办公室里。办公室面积不大,七个人往里一填,登时显得有些狭隘。安可希让填星把随身带着的魔动人偶清出去腾位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下次再开大会,可能得放到食堂才行。“……总之,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。大概还有一个小时,‘幽灵领地’就会袭来。”安可希简单描述了下当前状况,看了眼桌上的报时钟,深吸口气,“很抱歉打断大家工作。但接下去,大家都得准备起来了。”面前几人面面相觑,息流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语气却很坚定:“领主大人安心,有事吩咐就是。“而且幽灵领地这种事,领主大人之前应该也遇见过。您是唯一有经验的人,不管您说什么,我们都会配合的。”他说这话,主要是怕其他人有异议,先替安可希镇个场子。然而安可希总不好说自己唯一的经验就是躺平看天,咳了一声,只道
:“当时的情况不太一样。“总之,这次的情况,需要大家都打起精神来。”通过方才在聊天区的潜水和窥屏,对于这里的幽灵领地,安可希已经有了大致的概念:它指的并不是一个单独的领地,而是一个存在着大量幽灵领地的奇特区域。这个区域能将所有现存领地都卷入其中,而区域内部,所有魔法相关的元素会暂时失效,角色的特殊能力也无法使用。时间、空间、物质,都会呈现一定程度的凌乱;被卷入的正常领地,亦会发生一定的异化。最重要的一点是,区域之内,空间的界限会变得模糊。任何相撞的两个领地,都会直接产生空间上的交叠。如果交叠的是两个正常的领地,那便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,最多就是大家近距离打个照面;可如果撞上的是幽灵领地,那么重叠的区域,很可能便会发生物资的流动。这也是聊天区炸到现在的原因——按照聊天区透露出的说法,“幽灵领地”这种现象只会在即将发生大天灾前出现,而且基本覆盖每个大区,是没办法逃掉的。一旦被卷入,大概率逃不掉丢东西的结局,区别只在于丢的多和少而已。当然,也有一定的自救方法:在幽灵区域内,领地都会暂时异化。这种异化,反而赋予了领地可移动的素质。玩家可以通过控制浮空机房内的映射水晶来使领地移动,以躲避幽灵领地的覆盖。只不过可移动的范围有限,能躲掉多少,也不好说就是了。此外,所有的幽灵领地,只会与正常领地发生一次交叠。交叠过后,就会消失——而等所有的幽灵领地都消失,那个神秘的区域便会自动解除,所有的领地,都会恢复正常。“事件结束之后,我们有可能会被随机移动到其他位置。这对我们而言,倒不是什么坏事。”安可希做出总结,“至于现在——填星对浮空装置比较熟,到时控制领地移动的事就交给你了。大家记得各自带上通讯器,保持联系。”“重要的物资全都收集起来,由我分批带入后意识空间。来不及或没法带走的,就分散开,放在不同的房间内,到时每人看管一部分,视情况互相援助,这样可以吗?”没人对此表达出意义,安可希点了点头,想想自己创业未半就又遇到这种事,也是心塞。……更令她心塞的是,手册里的交易板块,她现在还没解锁。交易版块和聊天区,都需要3000信用币解锁。安可希囤了两天,手头资金刚够解锁一个。为了搞清其他“玩家”的来历和收集信息,左思右想,还是先开了聊天区。然而看里面的聊天记录,这个时候估计在交易板块甩卖大件的人会有不少,如果能在这时候参与交易,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捡漏机会……毕竟从各个方面来说,他们目前缺的东西还挺多的。填星那里的光能板还是不够,仓库里就
一个。如果真要跑起大设备或是供养高等机器人的话,完全不够用,能源石的消耗会很大;此外,仓库里虽然常规的机械配件不缺,但有些独特的配件,这会儿完全没办法入手。息流那边的空气净化装置也缺得厉害,领地自带的数量太少。现在领地人和设备都不多,所以这方面不太急,但以后肯定得多装一些,以维护空气质量。据幽老师反应,一些必备的药物也没有。魔药材料也只够应急……领地里被虫子啃得乱七八糟的墙壁还没补,缺少材料。而且符文师说了,如果想要防御符文发挥出比较好的作用,最好能把墙壁换成石制,或是再铺一层木板,然而这两样东西他们目前都没有……符文师甚至还在看过厕所后,提出要换马桶盖。因为现在的马桶盖完全不适合画用来防御虫子的符文。安可希真得很想问他,你看我像不像个马桶盖。他们甚至都还没有一张像样的床。也没有一床像样的被子。思及此处,安可希忽然觉得,好像还是原地撞墙比较容易。“行,那就这样了。大家快去做准备吧,时间不多了。”众人配合地应了一声,纷纷离开房间。……五分钟后,一堆人出现在仓库里,在息流的带领下,手忙脚乱地开始将物资分类打包。二十分钟后,安可希用手推车推着第一批重要物资,进入后意识宫殿。四十五分钟后,物资的转移工作已经接近尾声。众人各自带着剩下的一部分,躲入不同的区域。唯有填星,独自来到了浮空机房。面前是一个正在运转的庞大机体,绘有符文的齿轮与链条有条不紊地旋转,发出有节奏的声音;而在整个机体的最上方,是一个透明的方柜,柜子的里面,是一颗足有脑袋大的,悬空漂浮着的倒三角型矿石。正是那枚与他们的领地绑定的映射水晶。填星做了个深呼吸,小心翼翼推开柜子下的一扇封门,露出下方的简易操控台。旋即拿出通讯器,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:“领主,我已就位。”“行。”安可希道,“你也别太紧张。我查过了,这个控制能起的作用其实不大,该逃不掉的就是逃不掉。主要还是希望你能看顾一下那边的机器。明白?”“……嗯。”填星轻轻点头,知道安可希这么说是希望自己放轻松些。事实上,听着对方的声音,他也确实安心不少。至少手没那么抖了。*一小时后。随着外面那座半透明领地的靠近,浮岛后翻涌的雾气,如张开的大口,转眼将他们的领地,一口吞没。而身处岛屿内部的众人,也几乎是瞬间,就察觉到了周围的改变。周遭的一切,都像是覆盖上了一层浅灰的滤镜,变得黯淡而诡异起来。目之所及所有的线条都微微扭曲,隆起古怪的弧度,房间内蔓开隐隐的雾气,脚下的触感变得不再真切,像是踩着沙子。就连自己
的身体,也变得模糊,甚至带点透明。……就仿佛这座岛屿,已经成了幽灵领地的一部分;就好像自己,也变成了幽灵一样。安可希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,旋即闭起眼睛调整心神,以免自己乱吓自己;再睁开眼睛时,正见明灯俯身站在自己的面前,略显担忧地看过来:“喂,你没事吧?”安可希摇了摇头,向后靠在了椅背上。她所守着的位置,仍是自己的办公室。那些无法带进空间的种子,被安置在了这里。至于明灯,则是被其他人硬塞过来的——投影们坚持,无论如何,领主的旁边不能没有护卫。相比起其他文绉绉的术士,明灯这个点灯人,要显得稍微抗造一点。万一真的遇到幽灵袭击,幽灵吃他估计也要花很久的时间,正好可以给领主争取逃跑的机会。……而且,幽灵这种东西,鬼知道到底有多可怕。万一没控制住在领主面前叫出声,那这脸,可是要丢一辈子的。当然,以上理由是没有被摆到台面上说的。简单快乐如明灯,也只当这是其他人承认了自己作为随侍的优秀素质,还有点小得意。“诶,你是不是很怕这种东西啊。”见安可希一直努力调节着心情,明灯难得情商上线,想帮她缓和一下,“别紧张。幽灵的五感很不灵敏的。只要它出来的时候你别大叫,它就看不到你的。”“真的假的。”安可希发现这和自己印象里的鬼差别还挺大的,不由看他一眼,“你见过幽灵?”“那当然没有。”明灯振振有词,“我书里看的。”堆积在仓库里的书本,息流已经全部整理了出来,堆放在一起。他有时工作完路过,会随便找一本,坐着翻看一会儿,权当解闷了。安可希闷闷地哦了一声,在食堂里搞个图书角,顺口问道:“那书里有没有描述幽灵是什么样子的?”“没写太清楚。”明灯撇了撇嘴,见安可希微微皱眉,好像不太满意他的回答,忙又道,“不过幽灵一般不就那样吗?半透明的身体,青白的脸,破破烂烂的衣服,身体瘦得好像皮包骨头……”话说一半,忽然怔住。顿了几秒,才再次开口,声音逐渐低了下去:“脸颊凹下去。牙齿也掉得七七八八,还没有头发……”安可希:“……”默了一秒,她再次闭眼叹气:“我后面有东西,是吗?”明灯瞪大眼睛,一脸惊恐地点了点头。“行……”安可希明智地没有回头,幅度很小地起身,逐渐离开了位置,“它现在在哪儿,还在我后面吗?”“它在你后面走来走去。”明灯喉头滚动一下,绕过桌子朝着安可希伸出手,示意她朝自己这边来——然而手掌才刚摊开,忽然感到一阵凉意。“……”明灯僵了一下,缓缓低头,这才发现,自己的手上多出了个东西。另一个幽灵。看样子是刚从瘪的脑袋穿过掌面,忽然又不动了。
看上去就好像是把下巴搁在了自己的掌心一样。明灯:“……”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翻涌着冲了上来,他忍了又忍,却终究没忍住,本能地深吸口气,张开了嘴——“喂!”安可希见势不妙,赶紧扑了上去,顺手抄起桌上时钟塞进了他的嘴里。“消声!”她一边低声说着,一边拽着明灯往后退,“不是你自己说要保持安静的吗!”明灯:“呜呜呜呜呜!”那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脑袋搁我手上嘛!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完整地收了回来,除了有点凉外没有任何损坏,明灯这才冷静了一些;而另一边,安可希说归说,其实自己也有些害怕。方才因为角度问题,所见有限,直到此刻,她才看清那个在自己身后徘徊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高个枯瘦的躯体,就像明灯描述得那样,脸颊凹陷,皮包骨头。眼窝里空无一物,像两个深深的洞,牙齿不完整,头顶光秃秃的,只有零星毛发……穿着的衣服倒还算是完好,是很繁复的长袍,手持一根半人高的法杖,光泽很好,看上去质量居然还不错。至于后来和明灯亲密接触的那个,这会儿已经完全从地面中钻了出来。形象和前一个大差不差,只是穿的不是长袍,而是过分宽大的礼服套装,手中拿着本子和笔,像是在记录着什么一样。两个幽灵似乎并未察觉到他们的存在,只自顾自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驻足观看。理所当然地好像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一样。办公室里的雾气,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非常浓郁,纱幕般飘动着,让一切更显得阴冷诡异。明灯似乎被之前那一下吓得不轻,尽管努力控制着表情,但脸色苍白得非常明显。眼见着那些闲逛的幽灵越靠越近,更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安可希被他带得亦往后一晃,本以为会摔一跤,背部却传来了坚实的触感——她诧异回头,只见自己的后方,不知何时,竟多出了一堵墙。一堵石制的墙,墙面上还画着模糊的符文。安可希喉头滚动一下,又转头向四周看去,果然发现,办公室已多出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设施——墙、风扇、控温装置,空气净化器……还有很多外接的导能管,铺在地上,密密麻麻。办公桌的位置上,还同时立着一个供能装置。二者重叠着,像是交叠的幻影,然而当安可希伸手去摸时,又偏偏都是存在的。……这就是区域交叠。安可希恍然明白过来。这就是聊天区里提到过的“区域交叠”。居然是以这么安静,又悄无声息的方式。一搞明白这点,她立刻示意明灯去看好放在墙边的种子,自己则快速退到角落,拿出通讯器快速拨给了填星,尽可能压低声音:“填星,能将领地移动一下吗?我这里已经撞上了。”通讯器已经被填星改良过,增加了一个集体通话功能。几乎就在安可希这话落下的瞬
间,通讯器里紧跟着便有其他人的声音响起:“快往右边开!我这边已经被覆盖了!”“机械师能让领地往左移动吗?食堂这里被覆盖了一半,范围还在扩大。”“往前、往前走,准没错!”“呃……”填星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慌乱,“所以到底应该往哪里走?左还是右?”这事安可希也说不清,办公室这边是被全覆盖的,她连基本的方位都判断不出来。无奈之下,她只能问了句能不能往上开,得知不行,索性一咬牙:“随便往哪儿,你开个大的就是!“闷头开!往世界的边缘开!闪电漂移,神龙摆尾!”填星也不知道听懂没有,反正仓皇地应了一声。再下一瞬,安可希便感到周遭一阵剧烈晃动,视野瞬间倾斜,连桌子往沿着地面,往前咻地一阵滑行,咚一下撞在墙上。安可希本人干脆没站住,一个趔趄便向前滚去,好险被明灯拉了一下,才没一脑袋杵到墙上——而等到她再抬起头时,却明显感到,办公室内已经空旷不少。多余的陈设,走动的幽灵,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。就连翻涌的雾气,都再次变得稀薄起来,淡淡一层,几乎于无。明灯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,沿着墙壁滑坐在地,衣服都被冷汗浸透,像是从水里捞起。安可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再次拿起通讯器,听见里面传出填星不安的声音:“现、现在这样,可以了吗?”“我刚才,试着做了个大甩尾……现在还有覆盖的现象出现吗?”安可希:“……”“我这边没了,你做得很好。”安可希赶在所有人之前夸了一句,旋即便快步走向搁在墙边的种子,一边检查起包裹的数量,一边对其他人发问,“其他人那边怎样?都报个结果。”通讯器内很快便陆续有声音响起,声音听着都有些有气无力——好消息是,物资似乎都没什么问题。安可希松了口气,视线无意间往旁边一扫,忽然顿住。与同样注意到那边的明灯交换一个愕然的眼神,安可希忙冲他招了招手,示意他过来继续检查种子数量,自己则快步走了过去,试探着伸手,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个东西。那是一把法杖。是之前那个幽灵拿着的法杖。不知为何,居然落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。几乎是同一时间,息流迟疑的声音在通讯器内响起:“在下这里,也没什么损失……“不仅没丢东西,反而还,多了包东西。“看包装,好像是……止痛药。”话音落下,安可希与他都陷入了沉默。作为对仓库储备最了解的两个人,他们都清楚,领地的仓库里,根本没有这种东西。安可希蹙了蹙眉,又看了看手里的法杖,似乎有些明白,仓库里多出的那一部分物资,是哪里来的了。又过两秒,她郑重地再次打开了通讯器的公聊频道:“同志们,我现在,有一个大胆的想法——”“不
,你没有!”没等她说完,便听不远处的明灯,撕心裂肺地叫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