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翡本身是不是要挂, 这个安可希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自打自己去看过他之后,这家伙肯定是死不了了。“但休息确实是必要的。”在将安可希送出房间后,幽老师实事求是道, “那怪物斗篷影响不是很深, 我给他下了暗示,再休养一阵,应该就没事了。”“那还是得让他躺两天。”安可希了然地点头, “幽老师方便的话, 能帮忙看住他吗?至少让他安心休息。”安可希毕竟不是什么木头,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,对金翡的真实性格,心里也算是有了点数。“因为担心领主另外找人种地所见坚持带病上岗”这种事……总感觉金翡做得出来。息流陪在一旁,当即表示自己最近任务不重, 也可以代劳照看。幽老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,算作答应, 顿了一下, 又蓦地转向安可希:“所以你是真不准备另外找种植师了?”“嗯。”安可希点头,“打算这两天先让人偶帮忙照看着。我也会经常过去看看。”“别告诉我是担心里面那个闹。”幽老师抬起头, 藏在碎发下的眼神很沉静, “如果你想让他保持安静的话,我可以帮忙。”“没必要为了照顾个别幼稚人的情绪,耽误整体的进度。”“别别别,没必要——我是说催眠没必要!”看出幽老师谈论这事的认真, 安可希赶紧道,“不是这个原因。”安可希若有所思地看看房间门, 斟酌了片刻,小声道:“现在我们的地还太少了。一共才多大啊。光一个培植师,他的优势都还没完全发挥出来。再找一个植物鼓励师,我们消化得了吗?就顶两天班,顶完之后呢?是让两个专业人士一起照顾那巴掌大的地,还是为了让新来的尽快上岗,啥都不管,赶紧扩建种植区啊?”她问过了,金翡一个人,目前的种植区域再翻个两倍,照顾起来也完全不吃力。更别提还可以用经验石提升。他们目前的建造进度,实际本身就跟不上金翡的生产力。说句该被吊路灯的,金翡一个人的工作,已经算是不饱和了,再接一个同行出来,这事更不划算。如果从边际效益的角度来看,领地这个时期,还不如去多找一个符文师,或者机械师。至少对方发挥的空间会有很大,短期内带来的效益也会更高。“所以说,也就这么几天,应付过去就好了。没必要还专门抓个顶班的。”安可希给出结论,见旁边两人都在微微点头,眸光一转,忽又往房间门前靠了靠,略微提高声音,“而且我相信,像金翡这种对所有苗崽崽们都充满爱和希望的人,肯定也不会允许自己缺席太久的!他是个负责任的人!”说完,又悄悄退开些许。一旁息流颇为不解地看过来,幽老师到似明白了什么,没忍住嗤了一声。息流这才反应过来,恍然大悟地看向紧闭的房门,安可希
忙冲他摆了摆手,示意别出声,又转向幽老师,音量又压了下去:“话说幽老师,你现在身体有好些吗?”“……嗯。”幽老师稍微一顿,点了点头,“谢谢关心,比之前好受多了。”“说起来,之前幽老师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啊?”息流低声道,“看您总是在冥想,也没好打扰。大家其实都挺关心的。”安可希见状,面上微露迟疑,幽老师倒是没介意,直接道:“哦,不是什么大事。“哦……”息流恍然大悟地点头,忽然觉出不对,“啊?”“精神病。”幽老师一本正经地重复,“还好,症状不严重,也就是会出现一些幻觉。包括一些认知混乱……总体来说还好。”息流看上去已经完全傻了,安可希看看他一本正经纠结的样子,忍不住推了幽老师一下,后者微勾唇角,这才继续道:“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了。“因为领主之前有帮我安抚过,加上时间和冥想。目前状况已经好转很多。”幽老师点了点太阳穴,“只是脑海里,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。随着吸收程度不断加深,应该也会缓解。”他的不适是因为短期内吸收了太多的经验石,这点息流倒是知道。他缓缓点了点头,忽又似意识到了什么,转向了安可希:“领主之前还有在忙这个事吗?难怪有时会找不见人。您也太辛苦了。”“还好,只是在我倒霉之前的那段时间,有帮几次而已。”安可希如实道。而且说实话,说是安抚,她实际完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——玩手游时,偶尔也会有投影状况不稳定的情况出现,她只要过去摸头就好了。现在摸头都不需要,只是坐在陪伴,要不是幽老师坚持有效果,她都要怀疑是心理效应。后来她开始倒霉,去哪儿都有危机,又正好幽老师状况说自己已逐渐稳定,她便没有再去了。说到这儿,她忍不住拍了拍幽火:“如果还有需要的话,记得和我说啊。”幽老师点了点头算作回应,顿了一下,认真开口:“领主大人,我知道您在为让我冒险吸收经验石的事自责。但相信我,这件事对我来说也并非是完全的坏处。”“对于安宁的信徒来说,驯服自己的内心,达到内在的安宁,也是一生中必修的课程。很少有人能够不经训练就掌握全新的东西;反过来说,任何新事物,只要通过训练,就都有被人掌握的可能。“这番经历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也可以算作对我的训练了。”幽火这话倒不全是安慰——至少这次,面对突如其来的幻觉,他可以说是所有人中最为平静的人了。安可希认认真真地听完,不知想到了什么,忽然蹙了蹙眉。息流关注着她的神情,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,安可希漫应了一声,面上却仍带着几分思索。又过片刻,方和幽老师道别,带着息流往办公室走去。幽老师知
道他们还有别的事,也没再多聊。目送两人离开后,原地停了片刻,这才回身开门,门开的瞬间,果不其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声——本该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的金翡,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个睡姿,连一头金发都没顾上理好,胡乱堆在一侧,这回看着倒不像稻草了,更像毛线团。幽老师默了一下,终是没忍住,又嗤了一声。另一边,安可希没走多久,便也与息流分开,独自回到了办公室。已经确认过了领地目前的状况,接下去要思考的,就是之后的事了。首先,因为魇灾余威犹在,采水设备和光能采集板依旧无法使用,但培植室和加工厂房可以重开了。好在不管是能源,还是食物和水,天灾之前都有囤积,再撑一阵子不是问题。原始材料采集也能继续。至于是叫那几台快乐人去,还是用回之前的小机器人,这些她打算让填星自己决定,反正在确认那些快乐人能够使用之前,她是不打算再继续供给能源的。另外,就是还需再添置一些别的物品……这就稍微需要费点脑筋了。主要还是因为,他们目前并没有稳定的、可以用于交易的产出——正在制作的基本都是建材,这部分他们要留着自己用。换东西还是只能靠库存。要说安可希手头最值钱的东西,自然就是签证和经验石,而且这俩并不算是完全地吃库存——她自我感觉那种倒霉buff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如果砸信用币的话,还是能够回点血,补上存货的。但一来,这俩可以通过消耗信用币进行回血,可信用币本身却是个更大的消耗品。距离新手福利期结束也就一个周期,这段时间后信用币的获取将会十分困难,因此,现在还是省着点用比较好。二来,经验石要留着自用,签证本身的单价又很高,反而不适合用来换些便宜细碎的东西。交易起来,其实有些难度。信息也是同理——不管是天灾预报还是遗迹信息,一方面需要验证来为其增值,一方面又会随着时间和传播而贬值,如果要出手的话,最好是能挑准时机,先赚一波大的。拿来换小的,也不合算。所以现在最适合他们的方式,还是最基础的物资物资。然而安可希这人吧,其实是有那么点囤囤鼠属性的,东西一旦入了仓库,就不太乐意拿出来。尤其是家乡物,如果没有重复的话,哪怕是用不上的东西,也完全不想出手。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可以不用,但不能没有。因此,安可希在这方面还真是纠结很久。最后一番斟酌、挑挑拣拣,终是从库存里提了两个符文包,用它们换了一袋肥料,又拨出一些之前打劫到了牙膏和肥皂,换了几副护目镜,放在仓库里备用。和填星以及两个符文师确认过后,又用一些机械配件,换了一批可以用来做定位系统的零件。主要是想给通讯器升级一下功
能,下次再被分别隔开,至少能确认彼此位置。至于制作的图纸,倒是不必另外去找,先前打劫的库存里面有。将想要添置的东西都交易完,正好看到有人挂了个装饰用的捕梦网出来。安可希盯着看了片刻,咬咬牙用一本漂亮的笔记本换下,拿去后宫送给占卜师当谢礼,送完之后赶在对方要吟诵感谢诗之前匆匆告别,又宫里宫外来回跑了好几趟——直到在几个壮丁的帮助下,将存在里面的重要物品都搬回原位,安可希这才感觉事情算是告一段落。除了躺尸的金翡和崴了脚的明灯,其余人也已经非常自觉地回归了各自岗位。填星拿到新到的零件后便开始琢磨定位工具的事,建材加工车间也在检查过后重新开启。两个符文师则已经开始研究符文的修补问题。息流忙着核对库存数量,顺便代管种植室;幽老师照顾两个伤员。贼能打则在一本正经地将DVD播放器重新装好后,拿着明灯给的灯泡,暂时接替了他观察楼上虫子的工作。此外,同样因为明灯的受伤,夜晚的巡逻任务分摊到了他和幽老师头上。贼能打对此倒是十分乐意——随着魇灾效果的逐渐退去,他能感觉到,自己睡眠差的毛病又回来了。既然如此,那晚上多花点时间到处逛逛,也没什么。从上层巡逻回来的贼能打带回了虫母复苏的消息,安可希试探地摘下护目镜,看向了旁边的金属墙壁。倒影模糊,没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。众人这才确信,魇灾,真的结束了。为示庆祝,安可希在当天晚饭时,特意下厨,搞了个大的——当然,其实也没多大。她本身也不太会做饭,说是下厨,实际也就是将两种块茎植物胡乱切了一堆,用盐和香料简单翻炒。又非常奢侈地切了之前拿到的风干肉进去增加风味……虽然卖相一般,还稍微有点糊,但总比之前的纯水煮要能入口许多。此外还有地团煮汤、地团沙拉、清蒸地团……不得不说,优秀的块茎植物,到哪里都能大放异彩。然而真正让这餐显得不同凡响的,却是她用的餐具——在天灾降临前,安可希专门从外面收了可供九到十人使用的餐具。其中有几个瓷做的盘子和碗,看着就是出自一套的,都印着素雅的小粉花,另外不成套的,则是啥样的都有,金属饭盒、公鸡碗、寿字碗、还有猫咪造型的盘子……安可希挑挑拣拣,将里面最好看的一批全部挑了出来,用在了今晚的餐桌上,硬是用餐具的颜值,提升了整顿饭的幸福度。唯一有点尴尬的小问题是,安可希自己是用筷子的。换餐具时,人家也有送几双。息流他们惯用的刀叉就不太够……金翡自然是坚持使用用惯的餐具,好保持优雅的仪态,填星和两个符文师却像是对安可希的筷子更感兴趣,也拿着两根棍子一本正经跟着学。贼能打
倒是也有拿到刀叉——别人拿完只剩下一副,息流好脾气地让给了他,他却更有创造性,直接将单根筷子当叉子使,戳满了一串后自己心满意足地啃。“……”安可希一时竟不知是该反思自己在细节方面准备的不足,还是该构思接下去如何将撸串也纳进日程。不过话说回来,提到撸串……或许也该想办法去搞点肉了。默默将这事也放进待办事项。安可希很快又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食物上,嗷呜一口,心满意足。没过多久,晚饭结束,众人散去。食堂的灯为了节省,被关掉了一半。昏暗的光线中,息流正习惯性地收拾着众人留下的餐具,打算集中做个清理。感谢节省的美德,食物并没有被省下。这让他的清理工作也省力不少。息流控制着气流,将一个个漂亮瓷盘小心叠起,视线忽然扫到不知谁留下的筷子,思索片刻后,小心拿了起来。领主大人的话,好像是这样拿的……嗯,是这样动的吗?他试着模仿安可希使用筷子的动作,冷不防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:“息流?需要帮忙吗?”……!息流吓了一跳,手中筷子都差点落地,转头对上安可希询问的目光,愣了片刻,脸颊慢半拍地烧了起来:“领主大人……您下次走路还是稍微出点声比较好……”太吓人了,也太丢人了。“呃,不好意思,我只是看到你一个人收拾,所以想问一下……”安可希瞟了眼他身后的碗筷,“不好意思啊,我没考虑到你的清洁问题,好像给你增加工作了。”“所以,要不我来帮你吧?”安可希说着,挽起袖口。息流赶紧摇头:“不用不用,领主大人您坐着就好。这种事情对在下而言并不费力……”他说着,快速将用气流将碗筷托向了另一张桌子,安可希静静看着他的动作,眼神微微闪烁。“息流。”默了一下,她斟酌着开口,“我记得你说过,你能感觉到人力量的流动,对吧?”“嗯?”息流微微侧头,“是这样的。领主有什么问题吗?”“就想问问,那你看我现在,和之前比,有区别吗?”安可希说着,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。“领主大人的话,自从在机器人休眠仓再见面后,身上的气场,就和之前不一样了。”息流却是无比自然道,注意到安可希略显诧异的目光,莞尔一笑,又补充道,“因为很担心领主大人的状况,所以见面之后就用自己的方式做了确认,还请领主大人不要见怪。”“没有没有,倒是你,费心了。”安可希匆忙摆手,停顿一下,又道,“那么,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呢?”“较之‘不走运’时,更为规律、流畅。没有那种被扰乱的感觉。”息流仔细回忆着,似是意识到什么,神情忽然认真起来,“比起‘开始不走运’之前,整体透出的力量,也更为强大……”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安可希
,表情严肃起来:“领主大人找在下,其实是为了这件事吗?”“差不多吧……不过你也别这么严肃啦。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。”安可希安抚地挥了挥手,深吸口气,进入了下一问题:“我记得,之前对付虫群的时候,也说过,当时我身上好像有些变化……”“力量的涌动。”息流认真道,“虽然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,但当时确实有这种感觉。”宛如潮水一般,令人无法忽视的涌动。……果然。安可希微微抿唇。对于击退虫子那次的事,她其实没啥特别的感觉,记忆也很模糊。就是好像在某一瞬之后,突然特别得困——感应到力量涌动什么的,都是事后息流的说法。然而这次,那个空气骰子的突兀出现,却让她蓦地回忆起了一件事。那个时候,在她犯困之前的某个瞬间,她似乎也有听见相似的,骰子转动的声音。而这次,相似的犯困,相似的幻听。不同的是,这回她不仅听见了骰子的声音,还看到了那个浮现在空中的十二面骰……假设这是某种力量导致的效果,那是否可以说明,这股莫名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力量,正在增强?息流的观察结果,似乎也能印证这一点。然而只是了解这些,对安可希来说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安可希深深闭了下眼睛,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起操控骰子那瞬间的快感,又回忆起幽老师曾说的话。——很少有人能够不经训练就掌握全新的东西;反过来说,任何新事物,只要通过训练,就都有被人掌握的可能。既然是这样的话……“那你能教我吗?”抬起眼眸,安可希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,“主动引导,并控制这股力量。我想这或许和法师的力量调度有相似之处……”“所以息流,你能试着教教我吗?”息流:“……”似是没想到安可希会提出这种要求,息流明显一怔。旋即垂下眼帘,似是陷入了沉思。看出他的纠结,安可希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道:“我也就是一说。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,你也不必太……”息流低声说着,再次抬起眼来,神情却比之前更加严肃:“领主大人,实话实说,在下并不清楚您身上的那种力量是什么。但如果只是学习引导的话,在下非常乐意助你一臂之力。“但教导技艺这种事,毕竟和别的不同……所以,在正式投入之前,在下有两点,想要提前说明,希望您能好好听一下。”见他这么凝重,安可希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:“没问题,你说。”“首先,根据法师间的规矩。教授技艺,要么是平辈交流,要么是师徒相传。老师的身份,在下肯定承担不起,所以我和您之间只能算是互相学习……”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安可希恍然大悟:“也就是说,我也得教你东西是吗?”“……是的。”息流的耳根再次泛红
,“当然,您教我的不必是什么法术技艺……任何您擅长,而在下不会的技术都可以……”他说着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放着餐具的桌子。安可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了然地笑了下:“比如,用筷子?”……她刚才果然看到了!息流耳根都快烧了起来,脑袋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。过了一会儿,方小声道:“……嗯。这个,可以的。有劳领主大人了。”“那没问题。就它了。”安可希一口答应,“那第二点呢?”“第二点……”息流抿抿唇角,强迫自己抬起头来,正色道,“第二点,就是在下的态度。”“以前在下都是以下属和子民的身份对待领主大人的,可到了技艺交流的时候,这样的身份认知,将会干扰在下的传授——另一方面,学习这种严肃的事情,必须以严肃的态度对待。赞美和夸奖都是多余的东西……“所以,领主大人,很抱歉。在教授的过程中,您所看到的,可能会是一个您并不熟悉的我。那样的我,可能会表现得不近人情,也不讨人喜欢。希望您对此,能做好心理准备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直视着安可希。透过他的眼神,安可希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于是沉吟片刻,同样正起神色,站起身来,点了点头:“没关系,你觉得怎样教效果好你就怎样教。严厉也好,凶点也好。“只要能学到东西,我不在乎。”*于是,又一个小时后。将护目镜骚气地往头顶一推,负责巡逻的贼能打蹦跳着出门,打算先到升降梯那边看看。按说这个时候,所有人都应该已经各回各家。靠近仓库的时候,却分明听见里面有清晰的声音传出:“领主大人,您这样实在是、实在是……”“太令人难以忍受了!”“才短短几次的训练就能做到这种地步,这是何等的令人惊叹!”“领主大人您真是……啊,您要喝水是吗?给您。”片刻后,真情实感地赞美再次响起,这次还加上了分外热烈的掌声:“对对,就是这样,保持住,保持住!”“领主大人,您真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