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在办公桌的另一端坐下, 安可希脑子里还在不断重复着这个名词。这个词语对她来说并不陌生。她也十分清楚,这个称谓持有者的另一个身份。——留声城现任城主。这座地下城的最高管理者和负责人。……虽说在对方自我介绍前,安可希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,但此时此刻, 心中仍不免有一丝紧绷。似是看出她的防备与紧张, 对方安抚地笑了下, 起身为她倒了杯水,轻轻推了过去:“请不要紧张。我来找你没别的意思。只是想当面对你道声谢。另一方面,也想要对你道个歉。”“道歉。”安可希握住杯子的手指一顿, 奇怪道, “道什么歉?”“为无法向你提供所需的谢礼而抱歉。”对面认真道, “雨贝提交的申请,我已经看了。说实话,我真的很感谢这次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……但您要的东西,我们也确实无法提供。”“你是说, 那种净化小灯……”安可希对这个结果倒不是很意外,只下意识又问了句, “能冒昧问下原因吗?这莫非是什么不能外传的机密技术?”对方闻言, 却是无奈一笑:“不不不,您误会了。“与其说是不能外传……不如说是无法外传。”注意到安可希愈发困惑的目光, 她没再进一步解释, 转而问道:“请问您知道,那灯里面装的是什么吗?”安可希微微挑眉,侧头往身后的几盏灯上看了一眼,想了想道:“莫不是某种能发光的生物?”又或者是由特殊能力者灌注的能量?就像她来时使用的电子蜡烛一样。对方却再次摇头, 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薄薄的水晶片,从桌上推给了安可希:“如果好奇的话, 您可以自己去看看。”安可希看看那块薄水晶片,再次皱了皱眉。那是一块打磨到近乎透明的淡紫水晶,拿在手里时,隔着晶片都能看到放在另一边的手指。安可希纠结片刻,想想那灯本身就有净化作用,这才稍稍放下了心,终是拿起东西站起了身,依着城主的指引,随手拿起了一盏小灯,将水晶片遮在一只眼上,小心将灯泡凑了过去。这种小灯的灯光本就温和不刺眼,在水晶片的作用下,更似一下被过滤了大半,让安可希有了能够进一步贴近观察的机会。她几乎是将眼睛贴在水晶片上,努力调整了好一会儿,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存在——只见里面,光芒汇成的小小空间之中,正游动着一个个细小的轮廓。每一个都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小。看不出是什么生物,形状却似一团团正在自行游动的长发。只是那长发的“发丝”却是根根透明,从内向外,不住渗透着温柔的光芒,又时不时不安分地蠕动一下,叫人一下联想到昆虫的细足。安可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,看得眼睛都微微瞪大。正打算开口细问,却见其中一
团“长发”忽然剧烈抽搐起来,原本温驯拖在身后的发丝开始狂乱地舞动,痉挛几下后,原本饱满的轮廓又忽然瘪了下去—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眨眼之间凭空榨干,那团“长发”独自漂浮着挣扎了一阵后,又开始缓缓蜷缩,直至缩成一枚干枯果核般的形状,方无力地朝下沉了下去。安可希顺着它的坠落,将手中的灯稍稍一转,呼吸顿时一滞。她这才看到,在灯泡的底部,居然还铺着厚厚一层已经干枯的“果核”。另一头,注意到安可希的动作,城主似是明白了什么,淡淡开口:“你已经看到了?”“嗯……”安可希蹙了蹙眉,放下手中的灯盏,转身将那张水晶片放在了桌上,“请问,这个东西到底是……”“别问我这是什么,我也不清楚。我们管它叫‘光丝孢子’——但这也只是我们自己的叫法。”城主垂下眼帘,话头忽然一转,“你知道悠然港吗?”安可希心头微动:“我知道那是一个位于附近的临海小镇。”“对啊,临海小镇……”城主喃喃着,不知想起什么,温和的眉眼微微弯起。“我小的时候,还去那里旅行过几次。那里的海鲜很便宜,海景也很漂亮。内陆要卖二十多的水果,在那里只花一半的钱就可以卖到好多。晚上还会有人在沙滩点篝火、跳祭舞,海边立着巨大的伏波女神像,手上举着永世不息的火把。当地人都说,那是祂在为海上迷途的船只,点亮引路的灯。我当时还很奇怪……若是要指引方向,用灯不是更好吗?为什么非要用火把呢?”“……”听出她语气里的怀念,安可希体贴得没有说插嘴,只在旁边静静地听着。城主说到这儿,却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只可惜,那样的场景,再也看不到了。”“而直到我跟着家人迁入地下城后,我那时幼稚的疑问,才终于得到了解答。”意识到对方终于切入正题,安可希不由往前坐了坐身子。却听城主轻声道:“当时地下城里,还有一批出身悠然港的逃难者。其中有一位,正是过去伏波教堂的神职人员。”海神伏波,尽管被认为是安宁女神的化身,但还是有自己单独的教会的。这种分支教会,就和末日前的心理协会、医疗工会一样,虽然以信仰为联系,和安宁教会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合作关系,但本质还是个独立组织。也正因这种独立性,令伏波教会的内部,保留着安宁本尊教会都不知道的秘密——比如,海神伏波手中的火把,并不只为指引,同样也有净化海民身上的不祥与邪恶,令他们能平安归来的意味。再比如,那在神像手中跃动的并不是真正的火焰,而是利用特殊材料填充的灯盏,而这种特殊材料,只有伏波教会的高级神职人员才知道该从哪里获得。听到这里,安可希总算将一切都串了起来。她诧异地看了
看身后的小灯,又飞快将目光转了回来:“所以那灯里的填充物……”“是我们在那位神职人员的指引下,从废弃的伏波教堂里找回来的。”城主微微颔首,“我们至今仍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。只知道那是一种具有活性的物质,能够释放出具有净化能力的光芒……”“但正如你所见。那些光丝孢子,也是有‘寿命’的。一旦存活到了一定的天数,就会自然而然枯竭而亡。不同个体的存活时间差异也很大,根据我们的观测记录,最短的只能存活三天,最长的却能活到将近半年。”“还有实验?”安可希有点惊讶,“你们研究了这么多年?”按照城主的说法,她在进入这个地下防御工事后,大家便知晓了这种特殊物质的事情。而从地下城正是得名到现在,据说是三十五年,那针对这东西的研究,只怕比这年份更长。“以前有。”城主苦笑一声,“现在的研究已经减少很多了。我们没有那么多可以用于试验的样本。”而且过去漫长的研究,实际的进展也很有限。截止目前,他们也只研发出了能尽可能发挥这生物功效的符文,以及将冷冻保存以延长寿命的方法。更多的秘密,却始终无法攻克。这种物质本身也很奇怪。他们甚至不知道是否该将其称为“生物”——这种东西不会进食、不会□□,甚至没有躲避危险与逃跑求生的意识。它们虽然会小范围游动,但也仅限于此,仿佛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用尽自己所有的生命,向外投出净化之光。因此他们也没法替它们进行繁衍…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逐个凋零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他们获取这种光丝孢子的渠道已经断了。现在供给污染防治中心以及分队使用的都是冷冻的存货,就连城主自己都无法确定坚持多久。在这种情况下,她实在没法再匀出一份来,提供给外来的冒险者。“我们也有难处。希望您能谅解。”城主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。安可希听到这儿,胸口却是一松:“原来如此,我明白了。谢谢您愿意和我说这些。”确认这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就好。稀有不是问题。再稀有的素材,只要愿意刷,总还是有的。比起这个,安可希更在意另一件事:“您之前说,这种生物的渠道已经断了。”安可希好奇道,“能请问下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“也不是什么很特殊的理由。”城主安静地眨了眨眼,“您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吧?这种东西是无法繁衍的。因此,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们只能派出探索小队,专门前往悠然港的遗址,尽可能地采集一些回来。”说来也怪,这种东西虽说不会生长和□□,可每次他们进入伏波教堂遗址的内部,总得采集到新的光丝孢子。数量时少时多,却始终无法确定其来源。为了研究它们出现的缘由,他们甚至在一次探索中,
冒险将孢子依附的石块一起带了回来——这个举动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因为移动速度被严重拖慢,他们在回程时被潜伏在水中的怪物追上,足足损失了八人。然而那块带回来的石块,却并未如意料般给出有价值的答案。事实上,它自从被带回后,就没发生过任何变化,上面也再没有过孢子出现,反倒因为净化不到位,连累一位研究员患了严重的皮肤感染。“可即使抛开那次特殊的探索不谈,这种采集任务的风险,对我们来说也太大了。”迎着安可希微蹙的眉头,城主不紧不慢继续道,“悠然湾已经被水淹了大半。水面下尽是蛰伏的怪物。而从这里到悠然港,中途还有虫巢和变异植物,有时还有尸群……”每次探索采集,大家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去的。损失一到两个人,都可算是在预料之内,若能一个不少的回来,就该举会同庆了。然而随着外界情况一点点变化,他们终于发现,有些事情,可能不是靠“牺牲小部分”就能完成的了。“近几年来,悠然港里的水怪越来越多,能从教堂里采集到的光丝孢子却越来越少。采集工作也越来越难,到了这两年,甚至出现过好几次全军覆没的结果。”说到这里,城主的话音顿了下,嘴角用力地一抿,过了会儿才继续道:“我们城里拥有特殊才能的人本就不多,经不起这样的损耗……因此大约一年前,这项采集任务,便被彻底叫停了。”至此,他们再无任何获得光丝孢子的渠道。只能一边消耗着库存,一边另寻办法。“哦,这样啊……”安可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突然道,“那假如我……”“嗯?”听她话说一半就没了声,城主探询地看过来,“请问您想说什么?”安可希:“……”我想说假如我能带一些过来,你们愿不愿意收购。不过想想还是没说出口。一来,她虽然接下去有打算去悠然湾,但能不能搞到这东西还不好说;二来,这毕竟是人家赔上了那么多性命才搞到的东西,没有把握就贸然开口,反倒显得有些过于轻飘飘了。因此安可希只摆摆手,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这事带了过去,又顺便问起水晶通讯板的事——还好,这个倒没什么问题。而且听城主的意思,她很乐意直接送安可希一套现成的水晶通讯板。只是碍于库存限制,这一套内包含的通讯板数量可能不会太多。安可希对此倒是无所谓。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只能换到图纸,能换到成品就已经是意外之喜,更别提城主还无偿提供了关于光丝孢子的情报——这么稀缺且有用的素材,哪怕只是相关的信息,搁她们玩家堆里,怕都是要一枚签证起步的。思及此处,安可希不由又向对方认真道了声谢,视线在对方肩头的沙漏图案上停留片刻,又迅速移开。至此,她最操心的一个问
题便算是有了结果。话题说到这儿,似乎也该告一段落。……然而安可希眸光微转,手中的水杯已经喝空大半,想想却还是坐在椅上,没有起身。毕竟,人家城主来都来了——安可希在心里默默道。就这么回去,多可惜啊。按照正常流程来说,她没法进入地下城内部,自然也解锁不出城主这个人物。现在算是做了隐藏人物,炸出了隐藏人物,不多问出些隐藏线索,总有种浪费机会的感觉。更何况,她面前的这位可不只是城主而已——她还是安宁女神的信徒,同时也是末日的幸存者。她还掌握了精神治疗师的相关技艺……这种技艺是需要传授的。而从时间线来看,传授她的必然也是位从末日下幸存下来的精神治疗师,而末日之前,精神治疗师大多隶属心理协会,以安宁女神为信仰。这意味着,对于自己的某些疑问,这位城主或许能给出一定程度的解答。唯一的问题是,究竟该从那个话题切入,又该如何巧妙又不失礼貌地开口……安可希不由抿了抿唇,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思路,有担心对面见她长时间不开口,会主动送客,一时陷入纠结。大脑正飞快转动,却听对面的城主,忽然轻声开口:“对了,方便的话,我能再向您打听件事吗?”“……啊?”安可希愣了一下,抬起头来,“什么?您、您请说。”“您不用这么客气的。”城主又是一笑,起身给安可希添了半杯水,方不急不缓道,“是这样的。您也知道,昨天晚上那些出事的孩子,不少仍在中心接受净化治疗……为了确保不错漏任何一个可疑的线索,我们在进行治疗的同时,也会详细询问他们最近的动向。”“而其中有一个孩子,他提到了你。”安可希:……?提到我什么?提到我如何对他们出老千的事吗?这事是过不去了是吗?安可希忍不住闭了下眼,刚要开口解释以试图挽尊,却听对方继续道:“他说,你曾向他打听过一件事。”安可希又是一怔,城主的下一句话已经飘了过来:“祭礼。”“他说,你曾向他打听过繁星山脉的大祭礼。”始终垂下的眼帘终于抬起,城主静静看着安可希,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语气,淡漠之中,却似又多了几分强硬:“我知道我这么问是有些冒犯了。但能否请您告诉我,您从是哪里得知这件事的吗?“抱歉了,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。”很好,看来她不用纠结了。毕竟她最想问的事情,对面已经先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