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三姐和谢八姐在二进院里,替谢九欢缝制新被子。别的地方不清楚,在京城这里,女子出嫁时,嫁妆里是要有一套床上用品的。谢家的姑娘里,其实也就谢九欢这个外来户女红不咋地,她八个姐姐都是心灵手巧之人。木冬在前院大嗓门一通嚷嚷,谢三姐和谢八姐都知道林得意来了。但女眷除非被家主喊了,否则是不见客人的,而且谢九欢跟林得意还没成亲,再讲究点的人家,林得意都进不到后院来。林得意要分辨谢三姐和谢八姐很简单,谢八姐怀着孩子呢,“三姐,八姐,”林得意给谢三姐和谢八姐见礼。“山君,林山君,”谢九欢站林得意后头,跟谢三姐和谢八姐说。谢三姐笑道:“山君来了啊。”谢八姐坐着呢,放下针线,一手撑着腰,一手捧着肚子,谢八姐就要跟谢三姐一样,她也要站起身来。“八姐就坐着吧,”林得意忙就道。谢八姐看着动作费劲儿,可其实这位站得飞快,谢九欢跑到她跟前要扶她的时候,谢八姐已经站起身了。“我没事儿,你慌什么?”谢八姐还怪谢九欢瞎操心。谢九欢:“我的八姐哟,你要真出点什么事,那我就不是慌这么简单了。”“那你要怎样?”谢八姐问。谢九欢叹口气,说:“以死谢罪?”“去!”谢三姐马上就大声道:“又在胡说了,你是在咒你八姐,还是在咒你自己呢?”她这妹妹怎么当着未婚夫婿的面,也胡说八道呢?还没成亲呢,你就不能先装一装?谢八姐就忙冲谢三姐挤眼睛,这时候你不帮着小九儿圆场?当着林四少爷的面,你也和蔼些啊。林得意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做什么,所以他就只能傻站着。谢三姐这会儿又在懊恼中,她气谢九欢胡说八道,把未来九妹夫给忘了。这会儿再想帮谢九欢在林得意那里留个好印象,她要怎么做?抵着后院墙加盖的小屋,门被人打开了一道缝,又过了一会儿,文珊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。“啊,”谢九欢忙就说:“我带四少爷去看看大文。”谢三姐忙就借坡下驴:“快去吧。”林得意跟在谢九欢的身后,小声问:“大文?”谢九欢:“我阿爹给他们改的名,大文,小文,小珊儿,还有小安。哦,周小安的名字没改,还叫小安。”林得意:“嗯,我记下了。”谢九欢:“这么快就记下了?哇,你好厉害啊。”这种夸讲一点没走心,也就能哄哄幼儿园小班的小朋友。大文,小文,小安,小珊儿,就问这四个名字,有什么难记的?但林得意就被谢九欢哄骗到了,四少爷就很高兴。事实上,现在只要能听谢九欢说话,四少爷他就满足了。小屋的门被推开,站在门旁的文珊看看林得意,小心翼翼地喊了林得意一声:“四少爷。”林得意看着文珊,点一下头。“大文醒了没啊?”谢九
欢就问。文珊神情沮丧地摇了摇头。林得意拧了眉头,走到床前看文啸,这少年人脸色看着还是惨白,人也瘦得厉害。谢九欢:“他现在不怎么发烧了,就是气血养不回来。”“我阿爹把太医院的刘励刘太医都请过来了一趟,”谢九欢又压低了声音跟林得意说:“刘太医说大文是伤了根本了,不好好养的话,寿一定不长哦。”林得意:“要怎么养?”谢九欢:“好吃好喝的养啊,幸好大哥送了钱来,不然我们家真没办法照顾他,大文的一碗药就抵我们家半个月的饭钱呐。”要是林大公子不包医药费,那把老谢家拆了,能给文啸换几碗药?从小就没生过病的谢九欢,在头一回直面这个世界的医药费后,她就被惊着了,这不是因病致贫了,这是因病夺命!“病真生不起,”谢九欢跟林得意嘀咕。林得意看着文啸惨白的脸,说:“可我看着……”谢九欢飞快地伸手,拽一下林得意的袖子,示意林得意看屋里的另三个孩儿。你敢说文啸看着不好,要死的样子,你信不信这三个孩儿哭死在你面前?“大文今天吃了半碗汤,”文珊很小声地说。谢九欢呼了一口气,故作轻松地跟文珊说:“是啊,能吃就是好事,放心吧,我相信大文会好起来的。他舍不得你们,也还得在这个人世间活好多年呢,所以他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就只为了报仇,谢九欢想文啸就得拼尽全力地活下来。命运这玩意儿,没法儿说理,摊上了血海深仇的命,你不认也没办法啊。林得意伸手碰一碰文啸的额头,文啸的眼皮颤动,眼见就要醒。“哦哦,没事没事,”谢九欢忙隔着被子拍拍文啸,说:“你接着睡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啦。”林得意看谢九欢,他是不是做错了?谢九欢小声说:“大文一直睡不安稳,要不就是突然惊醒,要不就是做噩梦。要是不喝安神药,他都不敢睡觉。”庞大夫给开的药方,苗氏夫人按方抓药,熬制出来的汤药,在谢九欢看来就是安眠药。“不过现在他好多了,”谢九欢又说了一句。林得意明白,谢九欢这话是说给文珊听的。手抬着,犹豫了一下,林得意手往下落,他拍了拍乖乖坐床上的文嘉和周小安的脑袋。周小安乖得不像三岁的小孩儿,林得意就没见过哪个三岁的小男孩,能坐着不动的。“我能抱抱他吗?”林得意问谢九欢。“可以啊,”谢九欢忙就点头。林得意便把周小安抱在了怀里,见五岁的文嘉眼巴巴地看着自己,林得意干脆一手一个,把两个小孩都抱在了怀里。“他们应该是吓着了,”林得意跟谢九欢说。谢九欢:“大夫也是这么说的,我二娘准备请我们这里的金婆婆给他们喊喊魂呢。”林得意:“金婆婆?”谢九欢:“金婆婆能通阴阳,是我们渊声巷这里的神婆哦。”林得意:
“……”你们渊声巷怎么什么人都有?“我觉着喊魂没啥用,”谢九欢压低了声音跟林得意嘀咕,“可我二娘信呢,要我说啊,当着他们的面帮他们手刃仇人,他们就能安安心心地长大了。”两个孩子一个三岁,一个五岁,林得意抱起来一点不费力,但听了谢九欢的话后,林得意突然就感觉臂弯沉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