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若雪赶忙辩解:“我没有……”
两人交谈之间,脚下的地面剧烈的震动了起来。
…………
高手是什么?
他们可能大隐于市间,平时和普通人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,却能从细枝末节中察觉端倪。
就比如现在。
明明在雪地上行走,却没有留下脚印,地上的积雪还是那样如同镜面一样洁白且光滑。
静,至极的静,连风声都停歇了。
“三个先天八重的凶兽?好大的阵仗。”
静默行走中的金卯殷三人豁然回头,见一名黑衣男子站在树梢,脸上带着黑白相间的面具。如果不是他主动开口,三人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。
金卯殷上下打量着来人,“你就是龙凯?”
“你知道我的真名?”龙凯苦笑着摘下面具,“我本来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,怎么事到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。”
普通,平凡,这是金卯殷对龙凯的第一印象。
“本来还以为人类之中排行第二的强者是什么神仙,结果……”他摇摇头,缓缓吐出四个字:“大失所望。”
“看来你们是来杀我的了。”龙凯从树梢跳下。不久之前,他感觉到石林里忽然出现了几股强大的气息,这才跑来看看,没想到中奖了。
三人之中,唐寅达是老相识了,龙凯知道他的深浅。但是剩下这两个麻……
龙凯目光落在金卯殷身上。
先天八重,这只是一个笼统的境界划分,八重武者之间也有强弱。
弱的如李雪玲之流,实力只是刚刚踏入这个境界,对于八重之下的武者和凶兽,她能够做到碾压,但是对上同阶,她大概率会败北。
强的如龙凯之类,就算是在先天八重之中也含有敌手,手中更是有着数条统一境界武者凶兽的性命。
但从气息上来看,眼前这两只陌生的凶兽,单独拿出一只,都比龙凯还要强。
这样豪华的阵容,再加上唐寅达这个对自己知根知底的老对手,你说他们不是来杀自己的?龙凯不信。
“人类第二?”龙凯摸着下巴,“谁写的排名,这种事情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都别出手,”金卯殷对身后同伴说道:“让我来领教这传说中的阎罗,到底有多少斤两。”
“别搞砸了。”马悦霞提醒道。
话音未落,便有一阵狂风吹拂而过。
龙凯的笑容僵硬在脸上,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左臂,那里已经空无一物!?
金卯殷扔掉手中的断臂,冷笑着说嘲讽:“排名第二?果然人类武者也不过如此。”
龙凯惨叫,直到金卯殷动手,所有气势展露出来,他才发现:对手的境界超乎想象,竟然一只脚已经踏入先天九重。
就像是先天八重与其他境界的差距那样,先天九重与八重之间的差距更大。如果说先天八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极限,那么先天九重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。
在民间,人们通常将这种超乎常理的生物称之为——
神。
唐寅达忽然出声:“小心,龙凯是绿色真元,能够快速让断肢重生,他在藏拙。”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龙凯瞪了唐寅达一眼,绿色的光华弥漫出来,伤口不再流血,眨眼间生长出一条崭新的手臂。
金卯殷这才来了兴趣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评价说到,“不过还不够。”
龙凯:“再试试不就知道了?”
两人的双拳碰撞在一起。
没有浩大的声势,没有眼花缭乱的光影,甚至没有一点声响传出,只是诡异的寂静在蔓延。那寂静所到之处,石草消散为虚无,石树化为尘埃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。积雪消融,从中结晶直接变化成了气体,热腾腾缭绕在空中,从冬天直接跨入夏季。
从高空俯视,在一片雪白和灰色夹的山林间,突兀的闯入一片棕褐,那是脚下泥土被犁了几番之后的颜色。
金卯殷:“有两把刷子。”
龙凯:“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。”
交谈之间两人已经过了数招。
金卯殷被龙凯一拳打中胸膛,后退了几步停了下来,他的气息平稳,只不过身上雪白的衣衫多了些褶皱,他开口说到:“你很不错,能够以先天八重的境界和我平分秋毫,在所有武者和凶兽中你是头一个。”
龙凯脸色潮红,看上去已经收了些内伤,双手与双腿上包裹的衣物已不翼而飞,地上多了不少残肢断臂。
他强忍住口中的腥甜,压下体内割裂的疼痛,平静的开口:“你是谁,怎么从前我从未听过你这一号人物。”
“我叫金卯殷,你不认识我很正常,此前十年我都在闭关修炼中,指导最近才出关。”
龙凯惨笑一声,没想到今天能够遇到半步九重的凶兽。
单单是一个金卯殷都能让他重伤,跟别说旁边还有两个先天八重凶兽压阵。
赢不了,会死。
逃,是唯一的选择。
眼前的金卯殷,应该是一个极度高傲的人,不然也不会放着人数优势,单独和我交手。
本事大的人(或凶兽)都很高傲,这是人之常情,也正是他的这种高傲,给龙凯留下一线生机。
像他这么高傲的,通常会急于证明自己,所以在他和自己分出胜负之前,剩下的那只陌生凶兽和唐寅达不会出手,而且高傲的人,通常不会使用阴险下作的手段。只要自己示敌以弱……
“他要逃。”唐寅达忽然开口。
龙凯脸上变了颜色。
多为龙凯的老对手,两人之间斗智斗勇数年之久,每一次都以龙凯险胜而告终。时间长了,龙凯的所有思维方式,他在意,他的无视的,他习惯性和下意识思考的,唐寅达都了然与胸。
做一个不恰当的比喻,龙凯只要一抬屁股,唐寅达就知道他要拉什么样的屎。
马悦霞二话不说冲上前来,她的速度要比金卯殷慢上不少,让龙凯能够从容的侧身躲开。
一拳落在地面上。
与之前的寂静截然相反,巨响摧残着耳膜,脚下的地面在不堪重负的抖动中,一条裂缝向着四周两边蔓延开来。裂缝逐渐扩张,不久便形成了宽达数米的天堑。
仅仅只是一拳,便形成了一条地沟,改变了地形版图。
又是一只半步九重的凶兽!
龙凯如入冰窖,来不及多想,金卯殷又冲了上来。龙凯在二人的夹击之中险象环生,地上的残肢也多了起来。
可就算是龙凯是绿色真元,恢复力远超一般先天八重武者,此刻也有些捉襟见肘了。
砰!
龙凯一个不留神,被马悦霞命中了小腹丹田。他周身的绿色真元骤然溃散,如受惊的鸟儿四散逃开。
丹田是武者储存真元的位置。一但丹田受损,那这名武者基本上就废了。
马悦霞正要下杀手,唐寅达拦住了他,走到龙凯面前。
龙凯半跪在地上,之前被压制来不及修复的伤势爆发出来,让他的皮肤表面渗出鲜血。
他仰头看着唐寅达,唐寅达也正视着他。
“动手吧。”龙凯说道,他一如既往的平静,平静到不像一个废了一身修为人。
唐寅达叹了一声:“龙凯,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不等龙凯回答,唐寅达便自顾自的说道:“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,你不过是一个先天六重的武者。先天六重啊,这样的武者一抓一大把,放在平时我都懒得理会。
“可正是你这么一个先天六重的武者,却胆敢在大部队撤退之后,独自一人面对数百只凶兽,更别说其中还有我,先天八重。
“从那个时候我便觉得,那一座小小的舞林市容不下你,不仅是舞林市,恐怕在数年之后,整个天下都是你的舞台。
“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何其狼狈啊,你孤身一人深入敌军,和我对饮时候的风采呢?”
龙凯怒道:“你是在羞辱我吗?要杀便杀,别特么婆婆妈妈的。”
唐寅达:“我不想杀你。”
“唐寅达!”马悦霞尖叫一声,“别忘了主上在出发前交代了什么,阎罗必须死!”
主上?龙凯心中一惊,据他所知,凶兽都是各自为政,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“主上”?
难怪,本来应该坐镇在自己族落的唐寅达会来到这里。
难怪,这次阻杀我的会有两名半步九重的凶兽。
难怪……
唐寅达说道:“我欣赏你,从七年之前直到现在。这么多年我和你交手,你从来没有滥杀过一只凶兽。在这其中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为了自己种族生存的狂热份子,我看到的是一个博爱,将所有生命一视同仁的……圣人。
“虽然你已经废了,但只要你答应投入我门下,我保你性命无忧。”
“唐寅达!”马悦霞几乎癫狂的喊叫着。
唐寅达无视了喊叫,继续说道:“并且我保证,只要你还活着,我的族群就不会伤害你家人朋友的一根头发,舞林市只要在入冬之前交付我们足够过冬的口粮,整座城市都会安然无恙,不管此后的守护者和市长是谁。”
龙凯沉思着,唐寅达的提议让他心动了。
交手数年,他深知后者的人品,虽然他的本质是凶兽,但诚信,慈爱这些人类身上独有的品质却始终出现在他的身上。
至于唐寅达是否会毁约,这个问题龙凯直接忽略了。
正如唐寅达对他了若指掌一样,他同样了解唐寅达。
活着才有一切,所谓信仰,所谓的信念,只有在活着这一前提下才能实现。
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但……
龙凯深吸一口气,“我拒绝。”
唐寅达脸色阴沉了下来,他要保下龙凯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,正如马悦霞说的那样,主上的命令是杀了阎罗,就算是他废了,也要带着首级回来。
自己要保下龙凯,很有可能会与其他所有的凶兽族群为敌,远的不说,身边着两名半步九重的同僚必然不会同意。
唐寅达本来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,那就是用自己的命换龙凯活着,但没想到他居然拒绝了。
“为什么?”唐寅达盯着龙凯的眼睛,“据我所知,你不是那种舍身取义的人。如今你已经废了,不再是守护者,没有必要在负担起舞林市那百万人的性命了,不是吗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龙凯恍惚回答道,就好像他也被自己的选择震惊到了一样,“我不是那种人。
“但一想到要做你的走狗,我心里就不痛快。”龙凯说着站直了身子,“而这辈子,最讨厌做不痛快的事情。
“平时也就算了,死前任性一次,不过分吧。”
唐寅达沉默了下来,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:“好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龙凯:“在死前,我心中的有几个疑问,还请解惑。”
唐寅达:“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知的。”
龙凯:“据我所知,你们凶兽种群之间都是各自为政,如今……是整合起来了,是吗?”
唐寅达刚要说话,马悦霞抢在她前面说到:“这也不是什么秘密,告诉你也无妨。正如你所知晓的那样,现在凶兽种群之间依旧是各自为政,只是领导阶层——也就是先天八重武者之间统一了起来而已。低阶的凶兽身上还残存着一些野兽本性,想要统一起来,需要时间。”
龙凯心中豁然开朗。如果按照他之前的猜测,所有的凶兽统一了的话,为什么他们不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兽潮,吞噬仅剩的两座人类城市呢?
马悦霞的说法,正好能解释当下的现状。
龙凯:“第二个问题,你们对于河登市市长魏无贤,了解多少?”
唐寅达回答道:“我只能告诉你他和主上达成了某种协议,具体内容我不知道,也不能告诉你。”
龙凯颔首,对唐寅达说道:“最后,我有一个请求,算是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……”
唐寅达:“请说。”
龙凯:“放过我的家人朋友。”
本该是作为龙凯投降条件之一,却被他这么堂而皇之的提了出来。
唐寅达点点头:“我答应你,从此往后,如果谁想要伤害你身边的人,就先要从我的尸体上他踏过去。”
龙凯如释重负的笑了,眼中的光亮逐渐暗淡。
他就这么站着,自绝了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