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层薄薄的血雾,好似一层招展的红纱,将队伍拢住,挡住四面八方的视线,包括银亮的月华。但此刻的血雾稀薄,银亮似剑的月华在被层层红纱筛过之后,还剩下一点血色光亮,让风歧看得清其中队伍。
那队伍最前方,是八个肌肉虬结的光头壮汉分列,这些壮汉赤着上身,块垒层叠的筋肉之上爬满一道道蜈蚣般的疤痕,他们眼神之中尽是木然,皮肤煞白,脸蛋上还涂着厚厚腮红,好似一具具行尸,四个手持铜锣,四个腰间还用大红布料绑着一面腰鼓。
在他们中间,是一个身穿猩红寿衣,脸上涂着铅粉,厚厚腮红的男子,他一边奋力吹奏着唢呐,一边身体好似触电一般跳着不知名的傩舞,状若疯魔。
其后便是一个足有丈高的壮汉,他裸露着古铜色的皮肤,好似一只健硕的金刚,能看到朦胧的血雾被他从鼻孔吸入,又从口中吐出更加浓厚的虬龙一般血气。
而在他高举的双臂之上,是一株古树般的青铜书架,架子的每一个枝杈上都站着一个脸蛋圆胖,却涂着铅粉,穿戴大红大绿的童子,足有数十个之多!
在他旁边,还有一个个宽大白袍飘飘,足有四米多高,好似竹节一般的瘦弱男子游曳,但风歧眼尖,却是在白袍翻飞之际认出那些男子脚下踩的是一节节高跷。
整支队伍除了这寿衣男子与壮汉之外,所有人都闭着双眼,脸上尽是木然。透露着一股浓浓的死气。
但却隐有化胎境术士之威!
忽的,那唢呐声再度高亢起来,风歧看到那寿衣男子两个脸蛋好似青蛙一般高高鼓起,就连上边的铅粉与腮红都龟裂开来。那八个行尸一般的壮汉随着唢呐声轰然锤响腰鼓、铜锣。
唢呐声一止,锣鼓声中,寿衣男子放声高喊:“阴人上路,阳人回避呦。”
随着这一声喊出,风歧顿时面色一变。
下一刻那壮汉所举的青铜树架之上,披红戴绿的孩童骤然睁眼,发出嬉笑童声。
“嘻嘻,快来呀,快来呀。”
随着这声音响起,他体内的灵性竟然骤然有不受控制的暴动之像,紧接着,他便看到一个个藏在灌木之中的术士竟不受控制的向那血雾走去。
他也感到体内灵性似有动荡,迅速镇压下体内异动,便想要躲开。
这在此时,便听到一道道闷响炸裂之声。
“嘭!”
“嘭!”
“嘭!”
他亲眼看着一个个术士挣扎着走向那队伍而后轰然炸开,化作血雾汇入那壮汉口鼻,壮汉的身上响起一声声筋骨噼啪声,身躯骤然拔高,凶威更甚。
风歧神色一边,连忙退却。
正在此时却听见一道油腻腻,滑溜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朋友,与咱们前去试汤如何?”
他下意识回头,却见那寿衣男子一双精亮的眸子闪烁着贪婪。
伴随着这滑腻声音响起。
那吞吐血雾的好似凶兽般的壮汉已经停下,一双铜铃大的血眸扫了过来,血雾朦胧之中尽显凶戾!
“自己被锁定了!”
风歧心中顿时生感,但却并没有丝毫停滞。
连这昏死的羊头术士都顾不上,脚下道道青云生出,本命术种【金风鹤】暗中发力,一道狂风凭空骤起。
他化作一道青黑色影子,借着狂风向那灯火昭着的参牙店飞速飘去。
他已然看出这两人来路!
自带“食材”,还寻他试汤,显然是汤宴的“参赛人员”!
但也因此,靠近了参牙店,此二人便定然不敢再出手。
而下一刻。
“嘻嘻,朋友干嘛要走啊?”
锣鼓声息,那油滑的声音好似就在耳边嬉笑。
“装神弄鬼之辈!”
风歧皱眉,却是鼓动术种,狂风再起,顷刻间闪出更远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他便已经离出将近一里远。
这速度虽说比不了那些擅长速度的顶尖灵身境术士,更比不了他化身金鹤的飞遁速度,但在灵身境术士之中依然算得上一流。
“跑吧,跑吧,让你尽情的跑,捉到你才能心甘情愿的为我试汤,嘻嘻嘻嘻。”
而那寿衣男子笑吟吟将昏死的羊角术士扔进血雾,就这样眼看着风歧不断跑远。
直到跑出快三四里地之时,才笑嘻嘻扭头道:
“狗奴,我们追上去!难得碰见个心志坚定的,可不能让他跑近了参牙店再动手,店主会不喜的。”
“吼!”
那吞吐血雾,已然长到四米来高的壮汉骤然发出一声嘶吼,口中喷吐出一道好似莽龙般的浓稠血雾,将整个队伍覆盖。
下一刻,骤然消失不见。
……
“果然是参牙汤宴要开了吗?”
风声在耳边呼啸,银色月华下黑气升腾的灌木飞快在眼前略过,眼见那灯火招展的参牙店就剩下不到二十里。
他想起刚才那寿衣男子的话。
据《采薇游记》所言说因参牙店主人不但喜爱制汤,亦喜收集各类汤方。
也因每年那五方五弊汤只能熬出一锅,只够端上参牙店三楼,供给各位贵客。
故而这参牙汤宴在参牙店的五方五弊汤上场之前,还会让众多野术士将自家灵汤呈上,加以品评。
只有十份灵汤,才能被参牙店主人施以青眼,端上二楼受各位化胎境术士品尝,
剩下的便只能在一楼厅堂中,卖给众多灵身境野术士尝个鲜。
也因此这汤宴才会有今日这般繁盛热闹,不但各位化胎境术士奔赴而来,众多灵身境的术士亦是乐此不疲。
而这品评的方法,就是要有术士当场试汤,以观其效。
按说能白白喝上一份灵汤,应是好事,风气也不应该拒绝。
但术士中总有些“大胆尝试”之辈,每年都熬出一锅粪屎不如的东西,污人眼目。
更有甚者,直接能将试汤之人当场毒死,因此试汤者一般都是术士自行提前寻找。
已经成名,手艺高超的术士的试汤名额,从来都是抢着来的。
可眼看着汤宴就要开始,这寿衣男子还没有试汤者,再加上他那一副鬼里鬼气的模样,其成分不言自明。
忽然,风歧脚步一顿,呼啸的狂风骤然风向一变,将他向后推去。
下一刻,只见他原本站立之地稀薄血雾弥漫开来。
“嘻嘻,朋友,你跑不掉的,还是乖乖和我试汤去吧。”寿衣男子笑出满口垢黄牙齿,连带着脸上的腮红都龟裂开来。
铅粉被他脸上的油凝结成一块一块的,似墙皮一般剥落。
风歧双眼眯起,打量着如跗骨之蛆般纠缠不散的寿衣男子,危险的光芒在其中闪烁。
术种之内,白猿身上一道怒火化作赫赫烈焰升腾而起。
“为什么要逼我?相安无事不好吗?”他用粗粝沙哑的声音问道,与此同时,双耳摇动,【听风】术发动,探听他们之间的灵性变化。
“你……就你……相安无事?嘻嘻哈哈哈哈。”
听到这问话,那寿衣男子像是听到什么天真的惊天大笑话一般,顿时指着风歧笑弯了腰。
正在此时,风歧脚下一蹬,泥土四溅中炸出一个深坑,身如离弦之箭,一臂骤然涨大。其上青黑灵光缭绕,往着这寿衣男子轰击而去。
呼啸拳风中,沙哑的声音补上最后一句问话:“就非得来寻死吗?!”
他已经观察到观察这男子身后的血雾骤然变薄,就连那原本筋肉层垒的凶汉都骤然变得虚弱下来,三米高低,似乎这样的前移很是消耗其血气。
而这寿衣男子身上的灵性虽然诡异莫测,却针对意志,并不如那壮硕男子来的让他忌惮。
既然对方死了心要拿捏与他,让他当什么试汤者,又跑不过。
那就只有先杀上一场再说!
更何况以其术而言,自己很有优势!
那长可等身,好似一根粗壮大棒的拳头带着呼啸劲风,好似离弦之箭,直取寿衣男子。
“上!”
寿衣男子却丝毫不慌,只是一挥手,便见身旁那八个手持锣鼓,好似行尸一般的赤身壮汉猛的排成一排。
“铛!!!”
这八人尽管动作极快,但肢体之间却极为僵硬,好似被线吊着的木偶。
四个手持铜锣的站在两旁,铜锣齐齐敲响,浩大的声音混同一起,化作一道滚滚音波向风歧席卷而来。
剩下四个壮汉竟是死死堵在中间,化作一堵坚实人墙。
风歧去势狂躁,一时之间来不及刹车,眼见那好似波涛一般的音波便要先杀到面前。
却见他飘舞衣袍下摆,青色云纹闪烁,一道道青色云气骤然生出,将他猛地托起,堪堪躲过这一击。
紧接着,脚下猛踩,那刚刚生出的青色云气都骤然消散,但他的身影却半空之中猛然向前一窜,突入血雾之中,眼见就要略过那堵坚硬人墙,直取那寿衣男子。
“死!”风歧怒喝一声,身上冒出黑雾,将血雾抵挡在外,那被腐蚀的破破烂烂的脸上狰狞尽显。
刚才试探一拳被破,此拳便不再留力。
此刻拳在先,身在后。前赴后继,舍身忘死,只求杀敌!
虽无心力震慑,但其中杀意却依旧可怖!
寿衣男子看着这从天而降的一拳,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骇然,却是没想到风歧竟这样莽撞的突入血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