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回忆袭来。
京城的炎夏,他与妹妹双双哭着站在尚书府院子的大太阳地里被罚站,一边哽咽着背书,一边被父亲严苛地责打手心。
而隔着院墙,那边侯府却传来大小姐银铃一般刺耳的咯咯娇笑,连带着长长的竹竿越过枝头,一晃一晃:“千瞩小瑶看好了,我打了保准下来,嘿呀——快快,谁抢到是谁的!”
那是一棵大大的无花果树,满是绿荫,栽在慕府院子里,稍稍伸过墙来。
偶尔也会掉落一两颗在他们尚书府的院子里。可宣尚书家规森严,是决不允许自家子女做捡拾落果这种掉价的事情的。
算然不似墙的另一边,慕华璃野丫头一个,可以做竹竿、打果子跟弟妹分享,没有人管。
他和妹妹,一直是从小被以豪门公子淑女的最高标准被养育着。
不许玩乐,不许欢笑,日日谨守礼仪,学琴棋书画、学骑射武艺,永远读不完的书、挨不完的打。倒是双双学有所成,小小年纪就知书达理才华横溢能给家门争光,被所有人夸奖,小小年纪名声传扬京城。
哪怕后来父亲去世。可他在表哥家没几年,也很快发奋图强在仪州考取功名成了刺史。妹妹又嫁给了名门崔氏,一时复兴曾经的家门显赫,仪州无数权贵名仕上门结交,各色小姐佳人投怀送抱。
他已经什么都有,什么都不缺。
可这么多年,心中始终有一颗刺——
那颗尖刺在他小的时候,叫做“凭什么”。凭什么隔壁不学无术又到处撒野的小姑娘,将来可以有资格做他的新娘?
后来渐渐长大,那颗尖刺依旧叫做“凭什么”——凭什么他这般努力,还是会屡屡被她瞧不起。
从小到大,除了她,从未有别人敢这样毫不在意地对待过。
可她又凭什么看不起他?
而今,那颗叫做“凭什么”的刺,本该在她落魄已极的日子,被连根拔除。
他咬牙,紧紧捏住她的手腕,目眦欲裂看着她——都在偷偷掉眼泪了,这个女人究竟还在倔强什么?骄傲什么!
她是觉得她还没有山穷水尽,还有翻身日么?
但在此之前,她都得要伺候镇远侯枕席。
她最好的年华都会被李青原占有。那只暗影伥鬼迷恋她多年,绝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一直到他死,他都要占着她。等他死了,她即便没有人老珠黄,也已经是残花败柳。还有什么男人会要她?
所以……
所以,她为什么还不来求他。
她可以求他怜惜、求他带他走。
这样,等李青原病死、或者厌弃了她,他或许还会考虑好心怜惜收留她。她应该该知道,她此刻面对的人,是她后半生唯一脱离苦海逃出生天的机会。
所以她还在倔强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