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王宗的笑容突然卡住了一瞬,抓着斗笠的手紧了紧。
“那一战你败给了魏淮卿,之后便再也见不了日光,这二十几年来,你一直在想办法解除身上的尸蛊毒,因为你一直都想复仇。”
失败的耻辱,就是种永难忘怀的仇恨,仇恨就一定要报复。
鬼王宗淡淡道:“你知道的事好像真不少。”
“的确不少。”
这些事他本不必知道,因为这是别人的秘密,别人的隐私。可是他也并不是不知道。
鬼泣道:“我还知道有人能解你身上的尸蛊毒。”
鬼王宗望向鬼泣,面露怀疑之色,他摸着下巴,从上到下一遍一遍的打量着这人,似要将他盯出几个窟窿。
鬼泣道:“你害怕什么?”
鬼王宗道:“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你代表着谁?是九幽宫?还是九幽宫背后的人?”
鬼泣忽然静下来,黑色的鬼面后,冷冷的双瞳宛如暗夜。
寂静良久,他无声的吐了一口气,答道:“我只是我自己。”
“哦?胆子不小。你究竟是怎么知晓这么多事?这不应该是你能知道的?”
“这个无需探究,你只要知道我能帮你就行。”
鬼王宗目光凌厉,沉声问道:“为什么要帮我?于你又有什么好处?尸蛊毒根本无药可解,你又如何能帮我?”
“其实也谈不上帮,只能算是一场互惠互利的合作,不过是因为我们有共同要解决的麻烦,仅此而已。至于尸蛊毒,虽说是无药可解,但并不是说无人可解,事在人为,没有绝对的,而有这个能力的人我刚巧认识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……”鬼王宗踱至他身边,弯腰附在耳畔,音如鬼魅。“你想杀魏淮卿。”
对方似乎毫不在意,淡然答道:“是。”
鬼王宗干笑一声,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鬼泣道:“杀人的人,一定要诚实,不诚实,通常都要死于别人剑下。”
鬼王宗瞥了他一眼,道:“你要杀他便杀,找我干什么?”
“杀他不是件易事,你知道,东灵真正掌权之人可不是现在的君王,若不是魏淮卿的身体有恙,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便是他了,魏淮卿用尽手段将你拉下太子位,不正是因为你的存在威胁到他了吗?魏淮卿关心的从来都不是这天下苍生,他想要的是什么,你最清楚不过。”
鬼王宗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,说:“我的麻烦我自己解决,至于你的麻烦我更不想参与,我对太子位还有那些乌七八糟的斗争一点兴趣也没,这天下苍生跟我没任何关系,他们的生死也不关我事。”
鬼泣挺直脊背,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,天际已泛起微微霞光。
“殿下何必自欺人,若真的没有任何关系,又何至于要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,他人的生死既与你无关,你何必把他们留在鬼市?让他们自生自灭不更省事?”
“你尊行那所谓的仁义道德,舍弃了一切,反而却成就了一个只为杀人的刽子手,这二十几年来,躲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,你可曾有一日不在后悔,后悔当初没能一剑杀了他。”
“你以为掩饰得很好?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你以为只要躲着,就能活到看日出东方的那天?”
句句话语毫不留情,揭开了他所有的伪装,心底最隐密的情感被人洞穿,从未感觉如此无能。鬼王宗的手紧紧的抓着那已经破烂不堪的斗笠,脸色一片灰败。
鬼泣望向他渐渐灰暗的眼,继续道:“你不想搅和这些事,然而偏有人要拉你进这旋涡,你不想害别人,保不定别人就不会来害你,北冥玄的死,还有今天这些黑甲卫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?十二年前的那场惨剧,你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再次重演吗?”
王位相争,兄弟间的残杀,一时的失足,百年的遗恨。
这本就是一些皇族中常有的悲剧,只不过他们辉煌的声名和光彩,足以眩乱世人的眼睛,让别人看不见这些丑陋而悲惨的事。
此时,天空已变成了浅蓝色,一道红霞,慢慢扩大了它的范围,加强了它的光亮。
鬼王宗望着天边那将要冲破云霄的光亮,眉头紧紧皱起,喃喃道:“我必须得走了……”
话音还未落下,突然眼前一暗,一顶斗笠扣在了他的头上。
“没有人愿意活在黑暗里。”鬼面后那双冰冷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伤感,鬼泣将斗笠压了压,完全遮住了鬼王宗的脸,“一个人若是问心无愧,就不必逃避,不管什麽都不必逃避。这日出美景,万里河山,还有这人间的太平美满,殿下必是想亲眼看看的。殿下若是想好了就来找我吧。”
远处山脉的顶峰亮了起来,接着一片霞光四射,只一眨眼,如轮的旭日跃升而出。
鬼王宗望着眼前的人,眼里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,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然后转身,急速朝树林飞奔而去,身影瞬间消失不见。
刹时,万道金光投向大地,山林亮了,幽谷亮了,溪水也亮了,四野青翠欲滴,阳光普照大地。
又是崭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