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几人终于酒醒,坐在书房议事。
“外祖父,舅父,表哥,我今日就要回京了。”
“为何如此着急?”舅父放下手中茶盅,“多留几日吧,叫继儿陪你再逛逛。”
陆允之直言不讳地说:“该见的人都见到了,该办的事也办了,就不耽误时间了,想必祖父的人马也快追来了,等我回京路上说不定还能打个照面,省得大家忙乱。”
徐礼点点头,“快回去吧,那老狐狸要是知道你来我这里,又要气个半死了!”
陆允之已经习惯,淡淡一笑。
祖父和外祖父作为亲家,闹到现在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
外祖父就母亲这么一个宝贝女儿,从小教她骑射武艺,舞刀弄枪,别看她是个女子,在领军打仗这方面比她几个兄弟都有慧根,天天跟在父亲身后嚷嚷着要做女将军,外祖父无比自豪,可惜,一道圣旨,母亲不得不远嫁京城,远离故乡亲朋,做了大门不得迈,二门不得出的国公府少夫人。
若婚后幸福也到罢了,偏偏嫁进百年大家,规矩多如牛毛,一个不拘小节的飒爽女侠屡屡受人挑剔,变成了做事小心翼翼的当家主母,不用想,也知过得并不开心。
就算闹到和离的地步,外祖家也无法进京相帮,外地藩王无召不得入京,就算皇帝想办法叫他们入京,各地藩王也只会找各种借口推辞,他们可不会傻到主动送人头的地步,君臣之间的信任薄如纸,只要一方翻脸,关系瞬间破裂。
外祖母思念成疾,总是埋怨外祖父没有早早给母亲定下亲事,这才让皇帝找了由头赐婚,名义上是给了徐家体面,拉近地方和朝中关系,实际都明白,母亲一人在京中如同人质一般,外祖母在听闻母亲意外死亡的消息后也一病不起,不久便离世,徐家当然把一切罪过都归于陆家了,从那时起,两家就势同水火,不再往来。
直到自己十二岁开始远游,忍不住还是上了门,没想到外祖一家竟喜极而泣,哭作一团,连久经沙场的外祖父也喝了个酩酊大醉,抱着自己哭得伤心又欣慰,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,原来外祖家年年都送东西进京,是祖父拦了下来,并隐瞒了实情,但终究还是抵不过亲情的牵绊,虽然这份亲情迟到了,但爱意一点没有减弱。
被家人疼爱的感觉很好,陆允之贪恋这份亲情,每年都会来江州小住一段日子,祖父先是训诫叱骂,后来见管不住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,可是,从去年开始,祖父便明令禁止自己再与外祖家来往,这一次,他冒着风险前来,一定要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。
“圣上身子已经快不行了,殿试一过,便再没有上朝,但神机营的动作却多了许多,他们从民间抓了四十九名女子,用她们的处子之血祭奠鬼怪,天牢里都是各种祭坛,还从民间找了很多江湖术士,说是要炼制出长生不老仙丹,又从兵部调了八万甲士,去修那皇陵,户部账上的银子已经亏空,全部都用来满足圣上私欲,为了征税,为了安逸,他竟然重开了边关贸易,这不是与虎谋皮吗?给北凉休养的机会,就是再给大庆喝慢性毒药!”
几人面色凝重,陆允之继续说:“他的疑心病更重了,把东宫里的人都换成神机营人马,不仅冷落我祖父,只听身边宦官之言,还提拔了二皇子舅父柳南春,太子和祖父只能顺势而为,尽量不问政事,专心修攥全书。”
徐有继忍不住开口:“这个老不死的,又玩权衡这套,大儿子已经叫他玩死了,都快咽气归西了,还不放心小儿子!活该他犯病!”
舅父出声,“继儿,休得口无遮拦。”
徐礼:“继儿说得也没错,皇帝是个精明人,执政三十年,从个一无所有的泥腿子变成今日帝王,有非常人心智,但精明了一辈子,他已经卸不下心防面对任何人了,哪怕是骨肉至亲!人一旦没了人性,成了权力的奴仆,那一切能威胁到他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人都是他的敌人。”
顿了顿,他看着屋中人,语气带了杀气,“包括我徐家!”
陆允之点头,“外祖父,神机营已经开始动手,五日前,西蜀王刘哲在家中暴毙,七孔流血,死相惨烈,出殡的灵车还没走出城门,朝廷任命的钦差便坐到了大殿,原调往南方运送汉白玉玉石的一万兵马竟出现在西蜀境内,刘哲子孙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,刘家七十二口已经被软禁在宫殿中,不久后,西蜀会彻底归于朝廷,甚至撤藩设郡,全部由皇帝掌控。”
徐家祖孙三人面色阴寒,西蜀王刘哲归顺三十年,还被老皇帝惦记着,已经没了兵权,还要夺他性命,想必刘家满门再无活路,让前朝余孽没有一点点念想,连根都除得干干净净。
更何况自己手握雄兵十万,掌管水军,怕是早就成了庆帝心中的刺,恨不得除之后快!
徐礼语气僵硬,“南宫宝将军一死,我就是他心中大患,下一个就是我徐家了!”
舅父没了往日的文雅,沉如古井,“父亲,我们都如此卑躬屈膝了,他还不肯放过,咱们徐家再忍气吞声只有死路一条!”
徐有继也激动道:“祖父!反了吧!咱们早就能自立了,大庆现在内乱不断,门阀暗斗,外有强敌,是大好时机啊!何不取而代之!”
陆允之心上一惊,他知外祖家心思,但真捅破时,还是胆颤。
徐礼皱眉,沉默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