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老爷子被送进了医院。
手术室里的灯亮着。走廊上,医生护士匆匆忙忙。
容家两兄妹,并列站着,一个面无表情,一个脸上有隐隐的担心。
容千寻看着自己的哥哥,几次欲言又止。
赵雅灵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。她的脸麻木而空洞,透着一种死寂般的绝望。
她十四岁怀孕,十五岁生下赵百川。
整整三十年,对赵百川,她只尽到了“姐姐”的义务,却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心。
她没有给过赵百川一点温暖,一点点爱。
她让赵百川一生下来就没有享受到父母的爱。
她一直以为他懂事,他独立,他聪明,他能干。
他能好好照顾自己。所以她慢慢也就放了心。
慢慢的觉得,这个儿子真的能把自己照顾好。
可是结果呢?儿子生了病,差点死掉,她不知道。
儿子远离中国,在异乡飘泊,她不知道。
儿子被病痛折磨的时候,她依然不知道。
现在?竟然让他遭遇了那样的事情。
那是她的儿子啊——
赵雅灵想哭,只是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了。
她只能是坐在那里,想着那些场景,任那些心痛一点一点的,将她整个人都凌迟。
她甚至不想去开口跟容千峻兄妹解释,解释当年的真|相。
她把这当成罪,对她的原罪,对她的惩罚。
她活该,她本就应该承受这样的痛苦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好母亲,既然她没有做好一个母亲,又怎么可能有资格成为一个好妻子?
那她又怎么可能得到幸福?
幸福?
她竟然以为自己会有幸福,现在才知道,她的幸福,是建立在了一个危墙之上。
她的幸福,已经垮了。
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的人生,已经再不配拥有幸福。
不,不是今天,事实上从三十年前,她就已经不配再拥有幸福了。
她早就应该有这个觉悟的,可是为什么,会在后来改变主意呢?
她在想什么,容家两兄妹无从得知。
事实上,容千峻现在很不想呆在这里,一点也不想。
他在心里绝对不肯承认,自己错待了赵百川。因为他只要一承认,就等于全盘否定了自己这二十年的执着。
他更不想承认,他内心有多庆幸,赵百川被人救走了。
他最最不想承认的是,那个男人,倒下去的时候,他内心竟然涌起了惊慌,担心的情绪。
一天之内,两个他以为他恨的人,在他面前倒下。
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喜悦。有的只是麻木,空洞。心脏像是被人剜去一大块般的巨痛。
明明已经报仇了,明明已经达到目的了,可是为什么,他竟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?
容千寻看着那个手术灯,她的眼眶有些泛红,眼角也感觉阵阵酸意。
她是真的不明白,事情为什么,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
手术室的灯暗了下来,医生出来了。
赵雅灵没有动,容千峻的脚步微微一抬,又缩回去了。
容千寻向前一步,看着医生,目光里有明显的担心:“医生,我爸爸——”
“上次就说了,容老爷心脏不太好,要注意情绪稳定,不要有太大的起伏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已经抢救过来了,暂时没有问题,但是他醒了之后,一定不可以再刺激他了。平时也要注意,好好调养——”
“谢谢医生。”
容千寻道谢。看着容老爷被人推出来。
进了病房。容千寻忙进忙出。看着护士把容老爷安顿好。
赵雅灵跟容千峻没有动。
容千峻的目光扫过还吊着点滴的容老爷,脚步一抬就要离开。
赵雅灵突然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容千峻。”
赵雅灵站了起来。她一步又一步走到了容千峻的面前,苍白的脸,泛红的眼眶。
容千峻没有动,如果赵雅灵要对他动手,他也不奇怪。
赵雅灵的手,紧紧的攥着手中的包包。
如果不这样,她丝毫不怀疑,自己会甩容千峻一记耳光。
但是她不想,她太累了,真的太累了。
她也太痛了,心整个都像是被人揪住一样。痛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只要一想到儿子的遭遇,一想到儿子因为他受的罪,她就有想将自己杀了的冲动。
眨了眨眼睛,将那阵想哭的冲动给压下。她已经不是十四岁了,哭,没有任何作用。
“我一向知道,你们不喜欢我,甚至是恨我。我一直以为,你们只是不能接受自己有一个新妈妈。”
她极冷静的看着容千峻:“我现在才知道,我错了。”
她仰起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要高出许多,也高大结实得许多的继子。
“有些话,我从来不说,是因为,我以为你们都知道。”
可是现在看来,有些事情,她不说,却是让人误会了。
“有些话,我只说一次,信不信,随便你们,容千峻,你妈不是我害死的。”
“我也不是你爸爸的小三。要是你记忆没出错,我嫁给你爸爸,是在你妈妈死了三年之后。”
“哼。”容千峻冷笑:“是啊,你是在我妈死了三年才嫁给我爸,可是谁知道你不是想掩人耳目?”
赵雅灵的手动了动,终究是克制住了。
深呼吸,她真的不想解释,可是她却不能再让眼前这个人,去伤害她的儿子。
哪怕是一丝一毫,都不允许。
“容千峻,当年你妈怀了千寻之后,得了孕期忧郁症。那段时间,刚好是你爸爸公司最忙的时候。因为当年你爷爷的错误决定,容氏在你爸爸接手的时候,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。”
“你爸爸,很爱你妈妈,为了让她过好日子,他起早贪黑的工作。当时纵横经营不善。可是你爸爸却察觉到了,进军娱乐行业会带来的商机。所以他还是决定了,收购纵横。”
“公司刚收购的时候,事情 特别多。一些人,看着你爸爸年轻,就以为有机会糊弄他。”
“也有一些女明星。想着巴结新老板,对你爸爸献殷勤。”
“可是你爸爸都拒绝了。但是,却敌不过那些女星的别有用心。”
“你爸爸本来就在娱乐圈。你妈得了忧郁症,每天看到你爸爸的新闻,都以为是真的。你爸爸不是没有向你妈妈解释过,可是生病的她,根本不信。”
“有一次,你爸爸去外面应酬,喝醉了,一个女星在你爸爸的衣服上,留下了一个唇印。”
“你妈妈当时怀着孕,看到那个,不问原由,就跟你爸爸大吵大闹。吵得太厉害了,差点就出事。”
这件事情,容千峻是有印象的。
他记忆中小时候,母亲跟父亲,经常是一碰面就吵架。
每次吵完了,妈妈就哭,哭完了就骂爸爸负心,说他在外面有小三。
“后来有一个小明星,想借你爸爸上位,故意将绯闻闹大。你妈妈信以为真。两件事情加在一起,你妈妈状态很不好,忧郁症越的严重。”
当时,赵雅灵刚刚大学毕业,进了纵横。
看着年轻时的容老爷那样辛苦,可是妻子毫不体谅,觉得容老爷实在是可怜。
当年的赵雅灵,因为一心要在事业上混出点名堂来,做事格外认真,仔细。
容老爷对她印象不错,得知她也是y市人之后,就让她多陪陪宁小清。如果可以,把当时那两个小明星的事,向宁小清解释一下。
赵雅灵答应了,她是旁观者,自然是相信容老爷的。
只是没想到,宁小清此时忧郁症作,看到每一个上门的女人,都把她当成是情敌。
不但不肯听赵雅灵的解释,还赶她走人。
赵雅灵拿着容老爷的薪水,却没有帮他解决问题,心里也很纠结。
几次上门,都被宁小清打了出去。
最后一次,赵雅灵出了一个主意,让容老爷买份礼物送给宁小清,在礼物里放着解释的信,相信宁小清看到了,就会感动,会改观了。
没想到,她去送礼物,却被宁小清当成了炫耀。
二话不说,把赵雅灵赶出去。
她才想多解释几句,想让宁小清尽量相信容老爷,可是宁小清却跟赵雅灵推搡了起来。
她怀孕了,赵雅灵哪里敢碰她,只好想办法避开。
没想到宁小清不死心,非要打到赵雅灵为止,然后冲力过猛,一个不小心,从楼梯上滚下去了。
这件事情 一生,赵雅灵确实是有最大的嫌疑。
不要说其它人,宁小清送到医院,连容老爷都怀疑是赵雅灵明着劝宁小清,暗里是想害她。
更怀疑赵雅灵借着劝宁小清的机会,其实也是想得到容家太太的位置。
甚至在当时还报了警。赵雅灵被抓了起来。
万幸的是,容家的走廊因为防盗,有装摄像头。而当时另一个房间里,正好一个女佣刚刚收拾好了房间,正在走廊做最后的清理,把那一幕看了个清楚。
确实是宁小清自己没有站稳,冲出去的。跟赵雅灵无关。
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宁小清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,拼着命生下了容千寻。
她在大失血的时候,痛苦,自责。
因为她的疑神疑鬼,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失去了母亲,因为她对容老爷的不信任。
让丈夫跟她都陷入了痛苦之中。
她的悔恨,容老爷听了,却更加痛苦。
如果他不想着赚那么多钱,如果他肯耐心一些,如果他再体贴一些。
如果他再对妻子关心一些,是不是就会知道,妻子只是得了忧郁症,而不是故意找他的麻烦?
如果他再仔细一些,就会明白妻子只是生病了,而不是无理取闹?
可是斯人已逝,他的痛苦,他的懊恼,他的自责后悔,再无人能知。
容老爷这边忙着处理宁小清的身后事,还要照顾容千寻。
这边赵雅灵却被关了好多天,配合调查,回答疑问,她没有做,心中坦荡。
可是到底是有些自责。为什么没有及时救下宁小清。
事实上她当时伸出手的时候,宁小清以为她要推她,反而更加抗拒。
加上她被宁小清推开,离她有一定距离,等她想伸出手的时候,宁小清已经摔下去了。
那一幕,不光是容千峻的恶梦,其实也是她的。
正因为这样,她被送进警局的时候,她才没有剧烈的抗争。
而是静静的,等待调查的结果。
当还原了事件真相,她被放出来,那个可怜的男人, 一夕之间,老了不止十岁。
他向她道歉,也向她道谢。
“小清虽然去了,可是我依然感谢你,我知道你当时是真的不想看我跟她再这样两相怨恨下去了。”
“对不起,我误会了你。”
心怀目的接近他的人,太多了,所以他才会把所有人都想成那样。
总之,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的误会。他只怪自己,却不会再去怪任何人。
受过伤的她,跟妻子死了的容老爷,几次接触下来。她觉得容老爷真的可怜。
她可怜容老爷一个人,刚刚死了妻子,又想到自己的遭遇。
也是母亲早死。她想着那两个孩子更可怜。
所以当容老爷提出给她加薪水,让她没事多照顾两个孩子,她同意了。
千寻一出生,就失去了母亲,她当时就想到了赵百川小时候。
虽然赵百川是她年轻时生下的,可是赵百川到底还有一个妈。
可是千寻跟千峻,却真的是没有妈妈的孩子。
身为一个母亲,看着在襁褓中的千寻,那可爱的小脸,唤醒了她内心的母性。
她开始关心起了千寻,还有千峻。
千峻是从来都不会领她的情,甚至也不让她多接触千寻。
她一直以为,千峻才失去了母亲,对她有怨恨是正常的。
可是没想到,容千峻会以为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