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晓姿赶到学校的时候,孙多多已经等了好一会儿。校门口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老师往外走,大门关了一半,可想孙多多在烈日下站了多久。“多多。”顾晓姿在路边停下车子,隔着一条马路,招手喊站在树荫下的孙多多:“多多!这里。”孙多多没有听见,她正低头看手中的英语课本,脑中想着今天新学的内容,根本没往顾晓姿那个方向看。顾晓姿见她没听到,骑着电动车过去,刚过马路就看见前面站着几个正在执勤的交警,有几个骑着摩托走了,还有几个正在一旁开罚单,周围停了一圈因为没戴头盔,在那等着接受检查的人。顾晓姿咯噔一下,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,她把车子停在一旁,压低声音又喊了孙多多两声,这会,孙多多终于听见了有人叫她,转头看见顾晓姿,开心地向她跑去。“妈妈!”顾晓姿连忙捂住孙多多的嘴,打了个噤声,让她抓紧上车。孙多多转了下眼珠,余光瞟到对面围了一群人,立刻明白什么事,利索跳上车,顾晓姿加大油门,掉头往回走。跑出去一里地,看不见那交警以后,顾晓姿才松了一口气,心情瞬间愉悦了起来,哼着小歌问孙多多。“今天中午在托管吃的什么?能吃饱吗?”“能啊,吃的可好了,有炸鸡米花,西红柿炒鸡蛋,还有酱香饼,奶油小馒头...”坐在前面的孙多多不知道听到了什么,探出脑袋看向后面:“我也喜欢吃炸鸡米花,妈妈,今晚你做这个给我吃吧,我好久没吃了,好不好嘛~”前方亮起了红灯,顾晓姿停了下来,低头看见孙多多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实在让人不忍拒绝。孙多多从小眼睛就大,一出生护士和医生看到都感叹这孩子长了一双珍珠眼,别的孩子从肚子里出来,身上包满了油脂、胎垢,还有的在羊水里泡久了全身浮肿,身上皱皱巴巴的,但是这些问题在孙多多身上通通都没有,精致的跟一个洋娃娃一样。她出生时正赶上立春,早上去医院住院时,路旁的迎春花刚结出了花苞。孙睿提前找了人,住院程序办的很快,第二天第一台手术就是顾晓姿,剖的那天晚上,孙睿要跟一个项目不能来陪床,就约好了第二天一早来签手术通知书,她婆婆蒋年华连个影都没看见。那一晚,顾晓姿躺在床上,四人一屋的病房,只有她一个人,高空悬月,是她唯一的‘病友’。绿灯亮起,孙小鱼见顾晓姿还没有动,疑惑地扯了扯她衣服。“妈妈,妈妈,绿灯了你怎么还不走。”顾晓姿回过神,刚才看到孙小鱼的双眼一时走了神,想起了生产那天的事,她摇了摇头,扯出一丝微笑:“没事,你刚才说什么?想吃什么?鸡米花?可是家里没有了,要不我们现在去超市买,怎么样?”虽然话是对孙小鱼说的,但是顾晓姿却侧过脸询问后面孙多多的意见,她知道孙多多到了关键时刻,再有半个来月就是小升初,孙多多虽然性格内敛,不善说话,但却非常独立自主,一向都知道自己要什么,不管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,都很刻苦努力,让顾晓姿非常放心。所以当孙多多提出自己的目标,是要考青岛二中的时候,顾晓姿并没有太惊讶,只是一如既往尊重她的决定。此时孙多多还拿着英语书背单词,听顾晓姿问她意见,歪头想了一下,回道:“行,那咱一块去,妈妈,我今晚想吃可乐鸡翅。”顾晓姿一笑:“没问题,坐好喽。”今年初伏还很风凉,吹在身上不黏不腻,格外凉爽,顾晓姿心情大好,把之前所受的委屈一抛而净,领着两个孩子往超市走。顾晓姿还没开心几秒就再也笑不出来了,后面远远跟上来一辆交警巡逻车,将她别在了路边,逼她停了下来。交警从车上下来,一看到电动车上的人数,眉头接着皱了起来。“来来,把车支起来,都下来站一边。”顾晓姿心一凉——还是被抓着了...她把车子支在一边,将孙小鱼抱了出来,后座的孙多多将书合上下来站在了站在一旁。孙小鱼拽了下顾晓姿的衣领,“妈妈,警察叔叔这是干嘛啊?”干嘛?来抓你妈我。顾晓姿简直欲哭无泪,早知道就听万玲的话买个头盔就好了,非要靠,非要抱着侥幸心理,这下好了吧,被抓了吧。交警吊着眼看她们:“头盔呢?”“还没买。”“没买?这政策下来都多长时间了,天天大喇叭吆喝,各个路口检查,手机上挨个通知,就一个个不重视,非要抱着侥幸心理。”交警又检查了一下后面是否挂着车牌,见后面按着,稍微放了心,可又看见拖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,一股火又升了起来:“之前怎么跟你们宣传的,电动车最多只能带一人,一人!你这前面小的,后面还有个大的,不出事还好,有事就够你后悔的了。”顾晓姿有口难辩,她没有考驾证,连车都不会开,出行全靠着电动车,更别提接送孩子了,除了她自己管孩子,根本就没有搭把手的人,这不让电动车带人了,以后还怎么接送孩子。可是她不敢说,只能在那听训,另一边,从副驾驶坐上又下来一名交警,顾晓姿一看见他手里的罚单,心凉了半截。见交警要开罚单,顾晓姿赶忙求情:“实在不好意思,这次就放过我吧,我保证回去立马买上头盔,也不带两个孩子一起骑车,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。”“都跟你这么说,我们工作还干不干了,罚你一次还涨涨记性,省的不当回事,抓紧把身份证拿出来。”“我没带身份证。”交警头也不抬,唰唰开完罚单,把笔一递,示意顾晓姿签字:“身份证号码自己写上,然后在下面空白处签字。”顾晓姿把孙小鱼放下,不情不愿的接过笔,在交警的催促下,写上自己的身份证号还有名字。写完后,不等顾晓姿开口问罚款怎么交,交警就把笔一拿,连一秒都不愿多呆,往车里一坐,拉下车窗,“头盔抓紧买,现在每个路口都有交警,罚款自己上网交。”接着车子快速驶离了顾晓姿眼前。顾晓姿在路边,苦笑着看手里的罚单。50块钱,罚的倒不多,可是她不会交,顾晓姿把罚单折好放进口袋里,想着晚上回去让孙睿帮她交上,还要商量一下孙小鱼上幼儿园的事。“妈妈,警察叔叔走了。”孙小鱼嘴里含着一根手指,口水糊了满嘴,顾晓姿低下眼:“把手拿出来!说多少次了,不准吃手,把这个毛病改了。”孙小鱼委屈,可还是把手拿了出来。“妈妈。”孙多多扶了下眼镜,小心翼翼的询问:“还去超市吗?”“……”顾晓姿想回答不去了直接回家,毕竟去超市的路上还有可能碰上交警,她可不想再开第二次罚单。可是,她看见两个孩子期待的目光,最终狠了狠心,把车子发动。“上车。”孙小鱼高兴的扑进了顾晓姿怀里,老实的在前面坐好,等孙多多上来后,顾晓姿加足油门,嗖的跑了出去。刚到超市门口,车子还没停好,手机铃声响了起来,顾晓姿拿出来一看,是她婆婆的,顾晓姿犹豫了一霎,还是接听了起来。“喂?婆婆,有事吗?”“我今晚不在家吃了,你公公他还没醒,等他醒了给他做点饭吃。还有,别忘了把盆里的衣服洗出来。”接着不等顾晓姿说话,那头直接挂断了电话,顾晓姿心里五味杂陈,到底是自己老伴,再怎么样都惦记,还让醒了做饭给孙卫国吃,生怕饿着一点,可是对两个孙女却只字未提,连问都不问,这怎么能让顾晓姿心理平衡。这时,远处传来孙多多和孙小鱼的催促,顾晓姿放回手机,把不开心的事抛之脑后,不在孩子面前表露出来,笑着往两人那跑去。这会超市里人不多,孙多多首先装好了鸡翅放进推车,然后拿了瓶可乐就完事了,到孙小鱼这里,也老老实实的拿好自己想要的鸡米花,等着结账。顾晓姿转了一圈,买了几个需要的调料和水果,就打算去结账。现在几乎都不用排队到人工结账了,顾晓姿到自助结账的机器,将东西一一拿出来扫完码,打开微信结账。可是付了半天没有付上,手机短信传来信息,显示余额不足无法结账。顾晓姿连忙打开微信查看,果然,手机里的余额不足以支付今天买的东西。后面又过来了人等着排队,不耐烦的催,“喂,结好了没?都等半天了。”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,我这手机出了点毛病,你先结吧。”顾晓姿把车推到一边,让出了地方,然后躲在一个角落里给孙睿打电话。“有事?”“那个我在超市买了点东西,钱不太够,你给我发点吧。”“又要钱?”孙睿一听要钱态度立马不悦了起来:“不是才给你转了1000,怎么这么快就花完了,你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,就买买菜送送孩子,能花多少钱,我这还没开工资,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买就先不用买了。”“可是那是半个多月前给我的,学费托管费哪样不要钱,现在菜和肉都涨价,小鱼和多多还想…”“行了,别啰嗦起来没完,少花一次又不会怎样,对了我今晚有饭局不回去吃了,你们自己随便做点吃吧。”说完,对面利落的挂断了电话,连句废话都不愿多说。嘟嘟声尤为刺耳,顾晓姿心一点一点沉下去,再没有任何波澜。一旁的孙多多也听见了刚才谈话的内容,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顾晓姿,她怕长期的压抑让顾晓姿患上抑郁症,她从网上看过,抑郁症很可怕,很有可能会出现自残、自杀现象。孙多多害怕这样,她只有这一个妈,她不能失去这个依靠。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孙小鱼突然开口,“妈妈,把鸡米花放回去吧,我突然也想吃可乐鸡翅了,等下次我们在买鸡米花。”突如其来的懂事没有让顾晓姿高兴,反而更让她难过,她连孩子一个小小的要求都满足不了,可她又不能怪别人,当初舍了高薪工作回家当全职太太的时候后,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最后,孙小鱼还是放弃了最爱的鸡米花,孙多多也没有吃上鸡翅,三人在超市逛了一大圈,吹够了空调,一人一个冰激凌,在长椅上吃完,然后买了最便宜的菠菜就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