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晓姿心里不是滋味,她只是疑惑,又没有别的意思,“方姨,衣奶奶他儿子是不是心情不好?我又没有别地意思,就是好奇一问,怎么对我这么个态度。”听着顾晓姿为自己打抱不平,方姨也很无奈:“你那么说要搁我听见,我也不乐意。本身老人身体不好躺在床上,需要别人伺候,身上还插着那么多管子,就是个外人,看见也难受,更何况自己亲人。这个衣杭有那么孝顺,来这里先让护士把尿管撤了,每天用纸尿裤更换,就是为了不让老人再遭罪,人家有这个心,是很多人都达不到的,你那么说,可不就是质疑别人的用心嘛。”“我哪有!”顾晓姿涨红了脸,还在不死心辩解:“我只是有点疑惑而已…”后面越说自己越没底气,好在方姨也没有过多解释,忙着给老人弄加餐,没有理她。顾晓姿灰溜溜出了房间。她在走廊上瞎走,反思自己,短短半天,就因为一些小问题闹出了矛盾,以后还应不应该再这样继续下去。“唉…”“妈妈。”孙多多从后面叫住了她,“你在想什么?叹什么气呢?”顾晓姿无奈的摇头,拉着孙多多坐在了走廊长椅上,把刚才的事又说了一遍。“你说万玲也真是的,不就是有两家没去问候,就在办公室里咄咄不休,再说,是她那个护理员张霞跟我说的,那两个屋老人也不吃药,就不用进去了,怎么还反过来说我不是…”孙多多想说话,可顾晓姿沉浸在自己的抱怨中,孙多多一句也插不进去。“…还有那个衣航,我就问了一句怎么不给老人插尿管,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,怎么了?我又做错什么了,对我那个样子,我问一下还犯法了?真是无语了…”“妈妈!”孙多多听不下去强制打断了她。顾晓姿不理解的看她。“妈妈,”孙多多软下声音,坐在一旁,“妈妈,你还没明白你自己错在哪里,万姨是在乎你去没去吗?不是的,她在乎你办事的态度和效率。”孙多多深吸一口,接着说:“你所谓张霞口中的不需要去,你就不去了,完全是在别人的指令下工作,没有一点你自己的主见和判断力,万阿姨主要是生气这个。”“……”“还有,你说衣杭那个哥哥家,那是他自己的妈妈,他当然第一选择怎么让老人少受罪怎么来,你那样子说话,不就是等同于质疑别人的用心,还有不服从你命令的意思嘛。”“我没有!”“你有,妈妈。”孙多多摁住暴走的顾晓姿,冷静的说:“妈妈,你在家里大事小事说的算了,什么事都先以你为主,所以你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,对于别人没有按照你的要求和意思来做,就会有强烈不满,可是,妈妈,现在不一样了,你离开了爸爸,要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。你总是告诉我出门说话要小心,注意分寸,谨言慎行,现在轮到你了,你怎么不会说话了呢?”孙多多每一句话都让顾晓姿哑口无言,无从辩解,她不得不承认,孙多多比她更了解自己,所以才能针针见血,扒出她骨子里所有的毛病。“妈妈,你心里想了很多种回答,可到了嘴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,每次都把自己憋闷在心里,自己偷着生闷气。你告诉我和小鱼,说话要大胆一点,勇于表达自己的想法,那你怎么也没做到呢。妈妈,我想说,你不要对自己有太多的枷锁,现在你不是爸爸的脸面,也不是奶奶的佣人,也不会再成为爷爷嘴里的无能,你要做你自己,要独立,勇敢,做自己的脸面,这样才是你离婚的意义。”孙多多说完,也没有多待,她留给顾晓姿时间,让她独自在那里想清楚。转角弯处,万玲朝孙多多比了一个大拇指,搭上她的肩膀,搂着进了办公室。顾晓姿坐在长椅上,脑中盘旋孙多多说的每一句话。孙睿的脸面、蒋年华的佣人、孙卫国嘴里的无能…她活在这些人的世界里没有走出来。她做了太多年别人眼里的顾晓姿,却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。为自己而活是什么样子?像万玲那样吗?顾晓姿想起万玲早上带着一群护理员巡房时的样子。每进一个房间,总是热情喊着爷爷奶奶,坐在身旁,拉着手问饭菜是否可口,能不能吃饱,还会拉一会家常,每每哄得老人哈哈大笑。当然,万玲变脸也是最快的了,上一秒还跟老人笑,下一秒就会因为老人床上掉落的饼干碎屑而黑脸。出了门就会把负责这块区域的护理员叫出来,严厉批评后,罚她把卫生收拾干净才能捞着下班。整个养老院有80多个老人,万玲每一天早上来了都要先巡视一遍。顾晓姿只跟她巡视了一次,就不想再跟着了,第一次是因为热情,新鲜。第二次只跟了一半,就觉得累了,回了办公室喝水。第三次再也没有跟着去。当时她想不明白,一样的老人,一样的生活起居,一成不变的日常,为什么要每天巡视?不可以三天一次,或者一周一次,再或许,老人有什么需要时再叫你吗?这一些答案顾晓姿没有再想过,她进来后,褪去了三天的热情,剩下一堆敷衍和逃避。直到刚刚,孙多多直击内心深处的质问,才让顾晓姿反过神,逼着自己重新面对那一些问题。我想要什么?我想成为什么?顾晓姿重新审视自己,我想要挣钱,买房子,供孩子上学,不过那种伸手要钱的拮据日子。我想和万玲一样,做一个独立成功女人,有事业有人源,有自己的思想。阳光终拨开云雾,驱散了顾晓姿藏在心底下的阴霾。她想通了,也想透了。下一刻,顾晓姿迫不及待从长椅上站起来,拿好记录本,先去了张霞那片夫妻区域,她想着,还有两个房间没进去看看,万玲说的对,就算老人不吃药,也应该去跟老人打声招呼。身影渐行渐远,孙多多松了一口气,关上门,朝万玲比了一个ok:“我妈好像去了张姨那边的区域。”万玲猜到了,招呼孙多多过来坐:“让你妈去吧,她得接受点挫折,打击,省得心里天天胡思乱想,就是没把正业放在心上,吊儿郎当在这里混日子,这也就是她,换做别人我还有闲心跟她吵,早就让她收拾东西卷铺盖走人了。”“那还不是万阿姨你通情达理,人美心善嘛。”“贫嘴。”万玲忍不住笑了,这一笑,倒让孙多多有点惊讶,“怎么?不认识阿姨了,你少跟小鱼学的油嘴滑舌,没点正模样。”孙多多笑着挠头,“万姨,我这说的都是实话,你就是越来越好看,越来越有气质呢。”万玲上扬的嘴角昭示她现在心情很好。“万姨。”孙多多也不在打扰她,“我去看看我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你先忙吧。”“去吧,去吧。”孙多多没有找到顾晓姿。她出了办公室,就在养老院里四处张望,找了好几个房间都没有看到,索性就回了宿舍看书。此时的顾晓姿,正坐在周香云的对面,尴尬的扣着地面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跑进了这个屋,等她进来后,立刻就想出去,可还是被周奶奶发现叫了进来。手里拿着温水,是刚才周奶奶给她倒得。“孩子,你怎么了?”周香云放下手中的针线,摆弄着眼镜放在床上,不急不躁的问顾晓姿。“我…”顾晓姿还有些扭捏,不知道说什么,“没事,我就是想进来找奶奶你聊会天。奶奶,你这是绣的什么?”周奶奶摊开十字绣,一副山高水鸟图呈现在顾晓姿面前,虽然只绣了一半,可也能想象到完全绣完后会是怎样磅礴。“我啊,就是闲着没事瞎弄,这是给我亲戚绣的,她搬家,我绣一副送给她。本来说着一个月给她完成,这今天拿出来绣两针,明天又不愿意动弹放着,拖拖拉拉两个月了才绣了一半。”周香云说的起劲,又从柜子里找出好几副给顾晓姿看。她技术好还绣的平整,正面和反面几乎一样,连个针脚线都看不到。“奶奶,你绣的真好。”“好啥啊,我眼睛都花了看不清,勉勉强强才绣完。”周香云拿出一副囍字图,“这是给我孙女准备的,等她结婚好用,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结婚,都绣完好几年了还没用上。对了,小顾,你多大了?”“我?30了。”“30啊,那跟我孙女差不多,连个男朋友还没谈,等着结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。”“结婚有什么好…”顾晓姿低头喃喃,神情没落之际又想起了孙睿给任溪买戒指那天,是自己盼了多年却从未得到过得心意。周香云没有说什么,默默收回了十字绣,坐回孙政史旁边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梨,找出水果刀开始削皮。“光跟你说话了,忘了给你孙爷爷加餐了,你孙爷爷事多,吃梨还得削皮,你说麻不麻烦。以前我才不愿意给他削,现在他躺在床上了,没人干了,就只能硬着头皮给他削皮,削了一辈子,倒也习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