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3章 章节533:缉魂
龙渊内地,三叠连瀑之上。
月华如练,水急波清。
香茅子歪靠在瀑布上方的礁石上,眉头微蹙。
她的眼睫毛正快速的抖动着,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,可身旁的云修正忙着帮颜令甄运化山海银华丹。
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发现香茅子细微的变化。
香茅子自然垂落的手指,微微的弯曲,仿佛不断的抓取什么。
可香茅子现在依然处于半清醒的状态,从里世界出来的那一瞬,大量的法则碎片几乎在瞬间塞满她的经络,直接把人硬生生的给“噎”晕了过去。
此时因为机缘巧合,那些被金丹蕴藏的劫雷之意却被颜令甄的灵气引爆,将香茅子梗阻不通的灵脉经络彻底轰开了。
灵气运转是修士的根基,一旦体内的灵气能够畅通无阻的运行起来,那么哪怕再严重的伤势,都会慢慢得到缓解。
更何况香茅子的根骨早就经过多次异变,如今体质特殊,她体内原本就没有受多少暗伤。昏迷不醒的唯一原因就是识海和气海都被法则碎片梗阻,灵气根本无法运转。
随着灵气自发的在香茅子的体内开始循环,她的神识也慢慢在识海中蠕动扩散开来,原本深眠不醒的意识,伴随着识海中的神识舒展,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香茅子最先回归的意识,乃是看到了自己的识海。
正如凡人倘若从昏迷中清醒,一定是慢慢张开眼睛,先看周围的环境,然后意识才能逐渐回笼,想到自己是谁,在哪里……
而修士则不一样,对他们来说,每天打磨不休,日夜苦练不缀的乃是自己的灵脉和识海,故而修士们清醒的时候,意识最初归回的地方,不是周围的环境,而是自身最为重要的识海。
香茅子便“看”见自己的识海当中,飘浮了无数闪烁的碎片,它们大大小小,宛如夜空中数不清的繁星,布满了识海。
在恍惚当中,香茅子总觉得这个场景,莫名有几分熟悉。
但随即,她就惊醒的清醒了几分——这是什么?!
香茅子的识海原本就极为弘大浩瀚,在香茅子的感知中,识海是神识栖息的所在,每次她在调用神识的时候,总能察觉到神识在识海中自如的或缱绻、或舒展。
香茅子十分清楚,自己的识海中是并没有什么“星星”的,她的识海幽深庞大,但却能收纳无尽的神识,在此慢慢滋养和蕴泽它们。
识海,就是神识生长和休憩的家园。
要说香茅子在识海中唯一感知过的异物,是那偶尔几次的星落英华。可星华跟这些飘浮在识海中的“星星”明显的不同。
在香茅子朴素的认知中,那些星华就像是雪花,又好似糖霜,当它们进入识海后,自己的神识会异常的兴奋。
神识会主动靠近星华,分出无数轻柔的丝绦去捕捉星华,并把它们吸收殆尽。
可如今这些横亘在自己识海中的“星星”,却让自己的神识敬而远之。
当香茅子去感知神识的时候,她能“看到”自己神识,扭动着粗壮的神识体,靠向香茅子的意识,轻轻的来回摆动。
然后,它们又快速的在那些识海中的碎片周围轻轻滑过,却完全没有触碰上。
那粗粗的神识显得又笨拙又委屈。
显然,香茅子的神识在告诫香茅子,它们不像去触碰这些碎片!
香茅子忍住了自己的好奇,她隐隐有有种预感,一旦自己的神识触碰到这些碎片,怕是要大事不妙。
这些被她认为是星星碎片的东西,正是被雷劫灵气轰进识海中的法则碎片。而钻入香茅子气海中的法则碎片,则无声无息的被气海漩涡裹夹进去,藏在每个漩涡的阵心,根本看不出来。
香茅子的直觉没有错。
一旦香茅子的神识去接触法则碎片,就相当于她在尝试消化和理解法则的本源。
可她现在的修为,别说跟化神仙君相比,就是距离元婴大圆满境界,也至少还差了十来个等阶。
冒然的去领悟法则本源,一旦失手,可能会直接绞杀掉自己所有的神识。
轻则功法尽毁,识海受创。
重则,可能会神魂破碎,变成白痴或者活死人。
香茅子茫然的“盯”着自己的神识和法则碎片,却发现虽然识海中的碎片数目极为庞大,但似乎它们跟神识之间有着某种未知的互斥之力。
香茅子的神识依然在她的识海中畅快的来回摆动,然而只要香茅子不去刻意的压迫它们,那些神识跟碎片之间,却总有一丝细微的缝隙,擦肩而过,并不会真正的触碰到。
发现识海中的碎片暂时还不会造成特别大的麻烦,香茅子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聪明的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。
而今天的识海碎片,更是让香茅子清晰的意识到这点。
无论是莫名其妙出现的金丹,还是如今识海中古怪异常的碎片,哪怕再没见识,香茅子也知道自己跟别人完全不一样。
香茅子在学习和修行上,挨得住寂寞,也能吃得住苦,她甚至还勤奋无比。
哪怕曾经被告知,自己的灵脉是不可能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的废柴灵脉,香茅子也没有过失望和放弃,而是更加拼命的去努力修行。
甚至不惜去从头翻阅大部头的《万物纳录集卷》来填补自己空白的修真常识。
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典籍和卷宗当中,看到过自己这样的情形。
她的金丹是前所未有的暗红色,而且表面坑洼不平,根本不像典籍上所记载的那般:浑圆如意,宛如初生丹阳。
而典籍上也说,神识孕于魂窍,天运无积,通圣觉灵。故识境幽冥,静虚恬淡,入妙微之境,则可洞察焉。其后大成,则通达神明,灵通妙法,堪配婴灵。
在香茅子的理解里,这就是神识要魂窍中慢慢滋养,然后逐步成长起来,当它能为修士所察觉并逐渐掌握之后,会成为婴灵所操纵的道法。
可她现在才刚刚金丹,其实香茅子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金丹,她在来龙渊前还距离金丹差着几个小境界呢。
莫名其妙的,在经历了古怪的雷劫之后,她就有了一个更为古怪的金丹。
然后她又完全被动的进入到了吞吞的识海当中,也就稀里糊涂的掌握了神识操控的道法。
可,典籍上分明说非元婴不可控神识。
那她这又算什么情况呢?
香茅子觉得自己不但能把神识运用自如,甚至还能跟吞吞相互交换,互通有无。
而且,让香茅子觉得惶恐的,是她在里世界的时候,分明感应到了自己骨骼的变化。她的肩胛骨剧痛而撕裂,隐隐要有什么东西透体而出。
香茅子不愿意承认,可她却分明已经感应到了,那应该是骨翅的形状。
当时,她肩胛的地方明明撕裂膨胀,仿佛有什么东西,即将破体而出。
可也就在那时候,察觉到了有另外一种非常隐晦却充满恶意的感召,似乎在不断推动着她骨骼的变化。
香茅子不像服从这种欲念,她竭力的抵抗着,本能和欲念相互撕扯,她的肩胛骨也在反复的挤压,痛不欲生。
最终,还是在那个突入起来的玉盘出现后,那种让香茅子惶恐不安的变化,才彻底消弭。
所有的这一切,都让香茅子清晰的意识到,自己如今的修行方式,甚至修为境界,似乎跟所有人都不同。
那她,还是正经的修士么?!
香茅子现在最担心的,是自己无意中成了大家口中憎恶不耻的“魔修”。
是的,魔修。
香茅子其实也没接触过魔修,而魔道功法更是所有正统门派的禁忌词汇,日常昆仑长老们的通堂大课,也不会讲这些东西。
香茅子之所以还能对魔修和魔道功法有所了解,还要感谢三师姐杜陆离的日常八卦。
昔日在落华峰上,籍着每日对剑的练习,杜陆离就会成为每日播报的主讲人。
这位貌美却聒噪的三师姐,会把每天听来的大小消息,眉飞色舞的强行分享给自己的同门。
苏子越和晏暖早就嫌弃她聒噪,而凌恒则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句话的人,自然不会捧场。
于是香茅子就被动成为她的首席听众。
也幸亏杜陆离什么都敢说,香茅子在杜陆离嘴里知道不少关于魔修和魔道功法的“常识”。
在杜师姐夸大的描述中,但凡投机取巧、快速提升修为的,绝非正道所谓。
统统打成魔修的标记,不会冤枉好人。
香茅子宛如一张白纸,自然是师姐说什么,她就记什么。
如今香茅子自我反思,无论是她身上出现的种种异状,还是修为几乎连跳三级的往上涨,怎么看都像是三师姐曾经说过的魔道功法。
可听三师姐说的那些例子里,魔修们总是要巧取豪夺,杀人夺宝。甚至不惜践踏其他的生灵来成为自己晋升的垫脚石。
自己可没干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。
那自己这种种变化,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
香茅子很快的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,自己身上的种种变化一定不太正常,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。
等回到落华峰后,私下里去告诉师父。
香茅子相信自己的师父,她说不清楚,但她却特别肯定的一点,只要自己不伤害无辜,师父就不会因为她修为的古怪而惩处自己。
现在她要做的事,就是做好伪装,假装一切正常!
……
……
梳理好所有的混乱思绪后,香茅子才把意识从识海中快速的退了出来。
这也相当于她从“入定”的状态中抽离出去,她慢慢的展开眼眸。
五感归位,她耳畔也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颜师妹,你要不要先再服一枚山海银华丹?”
“多谢云师兄,我已经觉得好多了。其余的伤势需要慢慢调理,再服灵丹也是白白浪费。”
香茅子轻轻转头,就看见两个根本不应该在一起的人,正在低声商议着事情。
她张了张嘴,“云师兄,颜师姐,你们,怎么会在这里?”
而挤礁石上面的云修和颜令甄,这才发现香茅子居然已经清醒了过来,不由惊喜万分。
“辛夷师妹,你不要紧吧,身上可有什么不适?”云修首先开口,他急着确定香茅子的状态,倘若她能自由行动,那就立刻动身归队。
香茅子果断点头,“我没事的。”然后她才看清颜令甄现在的样子。
印象中一直明艳骄傲的颜师姐,如今却有些形容狼狈。不仅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,脸色也苍白荏弱,甚至衣襟上还沾了些许黯淡的血迹。
香茅子内心涌起很多疑问,颜师姐不是跟大师兄他们在一起的吗,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的。又怎么会跟云修师兄遇到的?
那我大师兄呢,也在附近么?
不对,我和吞吞从幻境中逃出来了,那小庄公子他们呢?我三师姐呢?
这又是哪儿啊?
吞吞呢?!
香茅子甚至顾不得寒暄客套,张口就是一连串的问题。
“颜师姐,你怎么在这里,不要紧吧?云师兄,小庄公子呢,你没跟他在一起么?看到我三师姐和四师兄了么?这里又是什么地方?哎呀,吞吞,我是跟它一起出来的,本来我们被一起困在幻境结界里,后来那个结界有了裂隙才逃出来,可吞吞呢……”
云修哪里记得住她这么一长串问题,见她问到吞吞,却是立刻手指向后,“方才我们就看到了吞吞,它就下游三里处的瀑布上方。不过吞吞似乎被一个玉色大盘子给压住了。”
听见了云修的话,香茅子脱口而出,“那是共生玉盘。”
在竹海幻境当中,香茅子和吞吞的神识差点因为神识同化造成意外,幸亏共生玉盘的出现帮助她们重新完成了原本还不完整的契约,甚至还在彼此的识海中凝就了一枚全新的魂印。
而也就是在接受了白玉盘中各种兽魂符纹的传承之际,香茅子和吞吞都知道了这个白玉盘的名字——共生阵盘。
一听云修的形容,她立刻就报出了玉盘的名字。
可云修和颜令甄却异口同声的惊呼,“共生阵盘?!”
“辛师妹,你确定么?”
香茅子看着他们两个瞠目结舌的样子,内心咯噔一下,“怎,怎么了?”
云修问,“辛夷师妹,你怎么知道那个白玉盘就是共生玉盘的?”
香茅子看了看他,又看了颜师姐,发现他们两个都目光迫切热烈的盯着自己,似乎不交代清楚,就没完的架势。
她越发轻声的说,“是那玉盘自己告诉我的。”
“它怎么告诉你的?”颜令甄立刻追问,然后又想起吞吞被共生阵盘压制的情形,脑中灵光一闪,脱口而出,“莫非你们用它结契了不成?”
香茅子张了张嘴巴,却又闭上。
透过刚刚云修师兄和颜师姐的表现,她已经确定,这个共生阵盘一定不太简单。而且似乎通过它结契也应该有什么禁忌。
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下,香茅子觉得自己还是少说少错。
就在颜令甄还想追问时,呼啦啦的声音从头顶掠过。
忽然从湍流河道的北侧林地里,骤然钻出了几只拖着长长尾羽的灵鸟。这些灵鸟显然跟不久之前的群鸟不太一样。
看着它们尾羽上华丽的反光,定然是某种珍贵罕见的灵鸟才是。
云修立刻放下了对共生玉盘的追问,既然已经知道了白玉盘的来历,具体的情况却不妨日后再说。
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天,发现高悬的明月已经微微西移。而长尾灵鸟飞来的方向,也跟群鸟基本一致。
定然是龙渊深处的变故加重了
想到这里,云修果断的阻止了颜令甄,“先不急问这些,我们快些去寻吞吞,带着它跟玉盘一起离开再说。”
说着已经御起灵剑,正在考虑要不要先招呼辛夷师妹,却见香茅子竟然比他的动作更快,足下已经踩稳了短小的黑剑,早就凌空飞了起来。
云修就微微一笑,再不废话。依然带着颜令甄,在前面领路,直奔下游而去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