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和小雪已经好久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,就算是过节,她们家也顶多只会弄两个荤菜,所以面对满满一桌子菜不由得直吞口水,但是碍于家教又不敢去夹菜。叶慧将鸭腿夹给小雨和小雪:“你们最小,吃鸭腿。”
刘贤英连忙说:“小雨小雪不吃鸭腿,给哥哥吃。”
允文吞着口水,眼睁睁地看着平时属于自己的鸭腿进了别人的碗,本来还想抗议一声的,听见刘阿姨这么说,便说:“你们吃吧,我吃鸭肉。”
允武说:“我也吃鸭肉。”
叶瑞年满意地说:“小文小武懂事了,懂得谦让了。”
允文是很少被父亲夸奖的,此刻心中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,觉得鸭翅膀也很好吃。
叶慧看着缺了一角的八仙桌,心想等大哥回来了,正好就能坐一桌了,大哥应该快回来了吧,也没个电话,不知道哪天才能到家。
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第二天上午,刘贤英鼓起莫大的勇气来到叶慧家里,有些羞涩地坐在了玻璃柜台后面,叶家的大门敞开着,左邻右舍过来买东西,现坐在柜台后面的不是叶瑞年,而是刘贤英,都意外地问:“咦,怎么是你在这里?”
刘贤英脸上烫,强笑着解释:“小慧说家里没人看店,让我过来帮忙。”
善意一些的邻居会说:“也好,老叶家里总是没人在,有时候想买个东西也不方便。”
有些人则会出一声意味深长的“哦”声,表示已经知道了。这令刘贤英十分尴尬,但她还是没有临阵脱逃,她告诉自己,自己这是在工作,大门敞开着,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不必怕。就这样,她怀着拘谨不安的情绪适应起了自己的角色,她从小就羡慕那些在供销社和百货商店里工作的售货员,如今终于有机会圆了自己的梦,很快就进入了角色,不再被那些纷乱的情绪所左右。
刘贤英脚不方便,就一直坐在椅子上,等有人说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过去取,她对货柜里的东西还不太熟悉,就一直在留心熟悉那些东西的位置。此刻外面忽然传来了喧哗声,她没办法出去看,只能伸着脖子朝外看:生什么事了?
不一会儿,一个穿着草绿色军装的人停在了商店门口,他抬起头朝门头上看了一眼,又朝屋里看了一眼,似乎在确认什么,还是不敢抬脚往里走。刘贤英已经认出他来了,她站了起来:“志飞,是志飞吧?快进来啊。”是叶瑞年的大儿子叶志飞回来了,但是此刻叶瑞年去批本地的杂货了,他们自家人一个都不在,只有刘贤英一个外人在家。
叶志飞提着军绿色的旅行袋进来了,还有点不明状况:“刘阿姨,你在我家?哦,你帮我家看店是吧?我爸呢?”
刘贤英说:“你爸去进货了,你妹妹和弟弟都在学校呢。你快把东西放下,先歇会儿。什么时候到的?你爸都不知道你哪天回来吗?”
“他不知道,我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时间,没告诉他们。”叶志飞放下手里的提包,又摘下背上的背包,摘下帽子,露出一头短短的板寸,这是典型的军人型,这种型能把人所有的缺点都暴露出来,但却丝毫不能掩盖叶志飞的英气,国字脸,剑眉,星目,高挺鼻,少了点从前的稚气,多了几分成熟稳重,这一条街上,叶家人的美貌都是出了名的,男的漂亮女的美丽。他拖了一条板凳坐到玻璃柜前,低头看着那些漂亮的小东西:“这就是我妹在信里说的小卖部啊?这些东西都很洋气啊,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?”
刘贤英笑着说:“对呀,你爸和你妹妹都特别有想法,开了这个小卖部。”
叶志飞大致看了一圈,说:“那就辛苦刘阿姨了,我先上楼去收拾一下。”
“行,你去吧。”刘贤英面对他也有些拘束。
叶瑞年回来的时候,还没进家门,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对他说:“老叶,你家志飞回来了。”
叶瑞年一激动,抬脚上人行道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,叶志飞已经从楼上看到了父亲,叫了一声:“爸!”说完赶紧从楼上冲了下来。
父子二人见了面都有些激动,叶瑞年脸上堆满了笑容,眼眶有些潮湿地看着大儿子,忍不住上下左右打量,抬起拳头朝儿子胸口轻擂了一拳:“好小子,又长高了,比我还高了。不错,不错,部队的米饭还是养人的,结实了不少,也黑了不少。”
叶志飞眼眶也有些潮湿,笑着说:“必须的,饭管饱,每天都有好多训练任务,锻炼多了,自然就结实了。”
“好,好!”叶瑞年笑得合不拢嘴,“我去做饭,今天中午咱们爷俩好好喝一顿。”
“爸,我来吧。”叶志飞现父亲比自己要矮了,额头也有皱纹了,双鬓也添了些银丝,第一次感觉到父亲老了,不由得有些心酸。
叶瑞年拍拍他的肩:“我来我来,今天要为你接风洗尘。对了,要把慧慧也叫回来,咱们一家可要好好聚聚!”叶瑞年的心情跟秋日的晴空一样明媚,别提多高兴了,四年了,一家人总算又团圆了。
叶志飞说:“妹妹在几班来着,我去接她吧。”他知道妹妹在南高复读。
“好啊,她在复读理科二班,我也不知道她教室在哪儿,你去问问就知道了。”叶瑞年说。
叶志飞说:“行,自行车呢?”
“你妹妹骑走了啊,要不开我的车去?”叶瑞年说着就要掏钥匙。
“不用了,我坐公交车过去,一会儿骑车回来。”他很久没有回来了,想顺便看看这座生他养他的老城。
南星市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,市内也有不少兀立的嶙峋山峰,站在街头就可以看到。叶志飞看着熟悉的街景,岁月安宁静好,那些炮火纷飞噩梦般的日子已经远去,他能够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,已是一种极大的幸运。他上了公交车,直奔南星高中而去。
下课铃响,叶慧周边的同学都拿着饭盆去食堂吃饭,她想了想,还是决定回去吃,没准大哥今天回来了呢,她想第一时间见到他。叶慧随着人流出了教室,去车棚推车,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:“慧慧!”
叶慧猛地一回头,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军人正笑盈盈地望着她,叶慧的眼睛瞬间模糊,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转身扑了上去,抱住了对方:“哥,哥,你回来了?”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,这是她的大哥,她已经忘记有多少年没有见到他了,大哥曾是全家所有人不能提及的遗憾与疼痛,如今他是真实可触的,她被这种强烈的幸福冲击着,不由得抱紧了他,她再也不会让那个悲剧重演。
叶志飞知道妹妹见到自己会激动,但没想到她会激动成这样,她抱紧他放声大哭,他似乎并没有告诉家里上前线的事,虽然临出前是写了遗书的,但最终还是没出去,他微笑着揉了揉她的短:“好啦,好啦,不哭了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周围已经有很多同学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了,在这个感情内敛行为保守的年代,没有一个成年人会当众抱着一个人,就算是亲人也不例外,叶慧的举动理所当然引起了路人的侧目,更何况并没有人知道叶志飞是她哥。
叶慧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,从大哥怀里抬起头,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泪,抽着鼻子说:“太久没有看到哥了,太激动了。”
叶志飞掏出手绢递给她,笑着说:“眼睛都哭肿了,不怕羞,擦一擦吧。以前在家的时候天天跟我拌嘴,我离开这么久知道想我了吧?”
“想得很。”想了几十年了,叶慧擦了擦眼泪,又擦了一把鼻涕。
叶志飞皱了皱鼻子,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:“脏死了你。”
叶慧嘿嘿笑:“回去帮你洗嘛。”
一个头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师扭头朝他们兄妹看,看着叶志飞有些迟疑地说:“你是——”
叶志飞扭头一看:“是谢老师啊,您好!我是叶志飞,我来接我妹妹。”
叶慧也赶紧回头:“谢老师好。”这是她的数学老师,看样子也教过大哥。
谢老师点点头:“你们是兄妹啊,我说怎么看着眼熟。叶志飞去当兵了吧?”
“对,刚刚复员回来。”叶志飞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烟,“谢老师我记得您抽烟的。”
谢老师摆摆手:“身体不好,早戒了,谢谢!当兵好,保家卫国。有空来老师家坐坐。”他低头将自己的自行车锁打开,将车子推出车棚。
“好的,老师慢走,老师再见!”叶志飞朝老师挥手道别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大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,大家转身离开,吃饭是正事。不过还有女生频频回头张望,那个穿军装的男的真帅,比电视里的演员都好看呢。叶慧将自行车推出来,叶志飞接过来:“我来吧。咱们也回家吃饭,爸爸在家做饭呢。”
叶志飞跨上车,叶慧跳上车后座,揽住她哥的腰:“哥,你刚到家吗?怎么会想到来学校接我?”
“嗯,刚到家不久,爸爸说要接你回来吃团圆饭。我看你本来也打算要回家的,早知道就不来了。”叶志飞说到这里笑了。
叶慧赶紧说:“为什么不来?来了好,让我多高兴一下嘛。哥,我好久没有看到你了,你还是那么帅!”
“瞎说,明明更帅了好吗?”叶志飞逗妹妹。
叶慧嘻嘻笑,她说的还是那么帅不是指出去当兵以前,而是指很多很多年前,她英俊潇洒的大哥,曾经是多少女孩的梦中情人,却也是因为这个而命途多舛,这一次,她一定要好好守护他,让他远离噩运。叶慧将头贴在大哥的后背上,望着深秋的蓝天,白云如丝絮一般轻柔,她的心情也如这丝絮一般柔软,披裹着金灿灿的阳光,她仿佛喝了甜酒一样沉醉,太好了,大哥回来了,他现在平安健康,温暖鲜活,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。
还有一个人,他现在应该也很好吧。叶慧很想问问魏楠的情况,犹豫了半天,还是问了:“哥,你那个同学呢,他也退伍了吗?”魏楠是大哥的同学兼死党,以前也常来他们家玩的,两人是同一批去参军的,在同一个部队,不过不在一个营。
“哦,你说魏楠吗?他也回来了。你怎么问起这个?”叶志飞的声音带了点戏谑。
叶慧说:“你上次汇款回来,说钱是跟战友借的,我们猜想会不会就是他。对了,你借的钱还给人家了吗?”
“还了,借的也不多,不是跟魏楠借的,他跟我不在一个营地,见一次面也不容易。”
那么,她应该很快就能见到魏楠了吧,叶慧情绪有些复杂,既期待又有些怕见到。她突然想起了什么,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,暑假里剪的短现在已经长长了一些,但也长不到哪里去,而且她的头比较粗,半长不短的蓬松得像个刺猬,得赶紧去理个才行,早知道就不剪这么短了,太像个男生了。
兄妹俩开心地说了一路,回到家的时候,双胞胎也回来了,两人见到大哥,跳上来一人搂一条胳膊,抱着大哥一顿闹腾。这个年纪的男孩子,军人就是他们心目中最神圣的存在,大哥就是活生生的英雄,怎么能够不崇拜。
叶瑞年一脸笑意,说:“都别闹了,赶紧收拾桌子吃饭了。慧慧,去叫你刘阿姨和小雨小雪来吃饭。”
叶慧这才注意到刘贤英回家去了,不在柜台后坐着,赶紧跑到隔壁去叫人,却现刘贤英母女三人正在吃饭:“刘阿姨,你们怎么就吃饭了,去我家吃啊。”
刘贤英笑着说:“你哥回来了,一家人难得团聚,我们外人就不打扰了。你赶紧回去吃饭吧,一会儿还要上学呢,我吃了饭就过来看店。”
叶慧只好回去了,跟叶瑞年一说,他有点遗憾:“怎么自己回去吃了,不是说好了在我们家吃的吗,我都做好菜了。算了,下次吧,端菜准备吃饭。”
全家五口人围桌而坐,叶瑞年开了一瓶平时不舍得喝的酒:“小飞陪爸喝一盅?”
叶志飞点点头:“好。我来吧,爸。”伸手拿过了酒瓶。
允文说:“我也想喝酒。”
叶慧用筷头敲了他一下:“一边去,小孩子喝什么酒,吃饭。”
叶志飞端上酒杯:“爸爸您这些年辛苦了,以后我回来上班了,就能替您减轻一下负担,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,这杯我敬您。”
“好。”叶瑞年笑眯眯地喝了一口酒,“吃菜。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酸笋鱼。”
“嗯,老早就闻到了。”叶志飞放下酒杯,笑着去夹酸笋。
叶慧安静地吃着饭,看着亲爱的父亲兄弟,内心无比满足,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,大家都好好的,健健康康的,没有噩运,没有意外。
叶瑞年问儿子:“部队给你安排工作了吗?”
“安排了,我明天去民政局安置办问问,看是哪个单位。”
“好。你回来了,咱们家也得抓紧时间把三楼给修出来,钱不够,否则就直接修四层,以后允文允武的房子也都够用了。不过也不用担心,最迟明年就能修四层了。”叶瑞年一脸自豪,这小半年从广州倒腾货物回来赚了不少钱,修三楼不用担心负债了,等到明年,盖四楼的钱也就都有了,他的腰杆都直了不少。
叶慧听父亲打算盖四楼,便说:“爸,既然明年打算盖四楼,那今年就先不盖了呗,免得折腾两次,用那钱买一辆拖拉机不好吗?”
叶瑞年扭头看着叶慧:“这事不用说了,我不会辞职的。”
叶志飞不明所以:“怎么回事?”
叶慧对大哥说:“哥,回头再跟你解释。”
叶瑞年心里高兴,指着屋里的小店说:“你们不用担心,有这个小店在,明年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。”
正好有邻居过来买盐,叶慧赶紧制止了父亲:“爸,周伯伯要买盐。”她怕父亲说多了,被邻居们听见,以为他们家开店赚了多少钱呢,惹得人到处说闲话,财不外露,赚钱这事只能私下里跟自己家里人说。
叶志飞放下筷子:“我来吧。”他和父亲坐在靠外面一点,正好比较方便。
允文赶紧说:“还是我来,我知道盐在哪儿。”
叶慧坐在靠墙的位置,出来不太方便,允文给客人拿了盐,才重新回来吃饭。叶慧见外人走了,这才小声地说:“爸,你说话也注意点,给人听见了多不好,以为咱们东西卖得多贵呢。”这些东西相对于百货商店的同类商品来说并不贵,只是赚了个款式新颖和地域价格差而已,何况还是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。
叶瑞年嘿嘿笑了几声,点头说:“知道了。”
全家和乐融融地吃完了饭,叶志飞给了两个弟弟一人一个弹壳当礼物,按规定,退伍时是不允许带走这些的,叶志飞留下的这几枚弹壳是他从阵地上捡回来的,对他来说意义非凡,他跟长打报告申请留作纪念,得到了批准。允文允武拿着黄铜色的弹壳,兴奋得直打滚,这是每个男孩梦寐以求的收藏品啊。
叶志飞看着站在一旁的叶慧,摊开手,拿着最后一枚弹壳说:“慧慧你要弹壳吗?”
叶慧摇了摇头:“哥你留着吧。”
叶志飞突然想起什么来,从袋子一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来:“对了,这个给你。你拿去串个手链吧。”
叶慧打开一看,居然是包红彤彤的相思豆,她不由得噗嗤笑出声:“哥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“我不知道,我们营地外面就有一棵这样的树,子很硬,不会变色,我采了一些。”叶志飞说。
叶慧将这包相思豆塞回哥哥手里:“哥,你收着吧,将来送给你喜欢的女孩。这个是红豆。”
叶志飞一愣,顿时笑了:“啊?是‘红豆生南国,春来几枝’的那个?”
叶慧点头笑:“对。”
“那好吧,我送你这个确实不太合适,以后让别人送你吧。我这没别的礼物了,要不等你放假了,我带你去买吧。”叶志飞觉得自己离开四年,回来总得给妹妹送点礼物。
叶慧心想,谁还会送自己红豆啊,她摇头:“不用了,哥,把你画的画儿送我几张呗。”她知道哥哥在部队肯定画了不少画,她想要几张来作纪念。
“好啊,你自己挑吧。”叶志飞拿出自己的画册,他绘了好几本。
叶慧都捧在怀里:“哥,我先拿去看,挑好了再给你,可以不?”
“可以,不要弄坏了,我几年的心血都在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,绝对不会弄坏的。我先去上学,晚上回来慢慢看。”
“去吧。我也要休息一下,昨晚在火车上跟魏楠聊了一晚,都没合眼。”叶志飞说到这里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。
叶慧心中一动,很想问问魏楠的情况,然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,他现在应该挺好的,自己也没必要为他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