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氏又哭又诉,言语混乱,不住祈求魏储依救她夫君。
十七搀扶刘氏入座,看她满面是泪,拿了巾帕放到她手中。
魏储依在对席落座,“夫人先喝口茶,我问,夫人回答,如此可好?”
刘氏胡乱擦拭泪水,连连点头,“司空问…司空问…”
魏储依斟茶递到刘氏面前,“方才夫人说羊吾兄被官差捉拿,可知所为何事?”
刘氏崩溃大哭,“我也不知…就那日,那日,夫君出门再未返回,外有疾疫,官兵封路不让出门,我出去找他,被官兵挡了回来,哪知他竟九日未还。听邻居说,有人抢粮被捉拿下狱,里头就有夫君…”她豁然起身,“因为疫疠家中余粮用尽,夫君说他会想法子,他为人忠厚老实,绝不会去偷去抢…”
魏储依点头,“我也信羊吾兄…夫人可知羊吾兄此时身在何处?”
刘氏呜咽说不知,“捉人的差役是宫中羽林卫,眼下并不知关在哪里…所以我斗胆来求司空,请司空大人看在与我夫君同朝为官的份上,救救他罢…”
魏储依沉吟片刻,“城中防卫本为宿卫军掌管,然而疾厉之下防卫混乱,容我去打听打听…夫人且暂回家等候,若有消息我定速速传达。”
刘氏感恩戴德去了。魏储依眉头渐锁,手指轻叩几面,垂眉敛目,不知在想甚么。
徐羊吾提起妻小时,眼里温柔的光尚在眼前。十七坐到魏储依身旁,面上现出忧色,“羊吾兄…是荷园遇到的人?他不是官吏么,怎会找不到人…哥哥有何打算?可会有危险?”
魏储依抬眸看她,提唇笑了笑,“我自有分寸,莫要担心。”顿了下,又道:“今日游不成了,改日再补回…到时我和你去个景色更好的地方。”
魏储依官职所掌虽与刑法无关,但毕竟官阶高,今又有爵位加身,还是是天子宠臣,官场沉浮也算游刃有余,旁人卖他三分薄面,很容易打听到徐羊吾所在。
魏储依在刑部牢狱找到了徐羊吾。
祸起之时,徐羊吾正与流民一起涌入粮铺。
大疫禁闭来得突然,家家户户不许外出,商铺关门,掌柜多卷席逃奔,慢慢地,疫灾酿成饥灾。徐家储粮有限,又买粮无门,短短数日,迅速陷入食不饱腹境地。
大人尚可挨过腹空,小儿则以哭嚎表示饥饿。徐家两女,大女方六岁,小女尚在襁褓,眼看两小儿日渐瘦弱,为父母者不知有多心焦。徐羊吾只得偷偷溜出,到外头寻找粮食。
起初还有所收获,在谁家空置的屋舍,能找到一点菜蔬瓜果,后来官府自顾不暇,也管不了百姓饥苦,一味禁闭百姓,出门变得更加艰难。
自古有孝子侍亲,肯割肉放血,只求亲安;有败儿毁家,弃亲于山林,任之入虎狼口;有慈亲养儿,甘为孺子牛;自也有亲为活命,与旁人易子而食…
徐羊吾是慈父,走投无路,背妻割肉喂儿。
血肉之躯不堪自毁,也非长久之计。徐羊吾强撑病躯,混入流民,与之一道求粮。
那日天气不好,从早到晚淅淅沥沥飘着雨星。
流民砸毁商铺,兀自蜂拥夺抢,附近正有差役游巡,一起上前围剿捉个正着。当时城中混乱,官府杀鸡儆猴,对忤逆者下手狠辣,夜中不辨方向,无路而逃,多人当场毙命。徐羊吾身子羸弱,被冲撞倒地,躲过了乱民踩踏,却未躲过兵士捉拿。
京畿刑案归京兆府,然疫百年难遇,又来得突然,罪责尚无法惩,于是一干人等下入刑部大牢,等候发落。
得知真相魏储依久久不语,他亲去徐家探望,安顿好徐家几口,又亲去刑狱。
牢狱深深不见天日,狭道蜿蜒远方,走在其中,阴冷血腥之气扑面而来,引人咳喘泛呕。
狱吏掌灯引路,毕恭毕敬,“司空怎亲自来了,有甚么事吩咐一声便好,我等愿鞍前马后,倾力效劳。”走到一间偏室停下,打开门锁,点头哈腰,“司空寻找之人在此,小人先行告退,司空慢聊。”
魏储依道有劳,从袖兜拿出只一荷包递给小吏,小吏又惊又喜,不住道谢去了。
他在门前站了站,抬手推开,见到其间之人,脚步一顿,继而快步上前。来到那人身旁,蹲下身轻声说:“羊吾兄可还好…”
徐羊吾横躺席上,头发乱糟糟地遮住面颊,他衣衫褴褛,所着并非囚服,而是自身衣衫,下摆洇透污痕,血腥浓郁,直冲口鼻。
魏储依搀扶他坐起。他脸色蜡黄,瘦得厉害,茫茫然不识来人,只呆呆望着,许久才回神,一把抓住他手臂,“魏兄,我家人可安好?”
魏储依喉头涩然,点头说:“都好。夫人与两娘子都安好。”说着拿出一包糕饼递给他,“这是夫人亲手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