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绫罗说着一脸怨气。
金乐不由奇怪:“水帮不是一家独大吗,怎么还会打来打去?”
“他们自己打自己啊。里面都是老大,互相抢地盘,抢人头,打的可狠了。”
“你好好跟我说说。”
沈绫罗爱跟金乐说话,滔滔不绝讲述着所有她知道的情况。
一顿饭就是金乐吃,她说。
西门镇是一个帮会统治的地区,有规矩,但不多。帮规可以有效管理几十人,几百人,甚至几千人,但当这里拥有上百万人的时候,帮规就过于粗糙了。这里需要的基于严格法理逻辑的各种制度设计,而不是基于底层义气建立起来的帮规和江湖道义。
对比之下,金乐又不得不感慨,他太爷爷在南门镇修建街区,死前还留下了百人团这样的机构继续维持,充满巧合,充满幸运。
西门镇上也不是没出现过想要改变现状的豪杰,曾经有一个商人出身的水帮成员,靠着聪明才智和财力,爬上了高位。想要整修西门镇,结果是一群来自街区的下层帮会成员,趁势发动了反叛,推翻了商人帮主的统治。并且定下了规矩,街上的商人以后不能加入水帮。
在这种地方,受过教育或者头脑比较聪明的人,往往就是这群商人子弟。当这些人被排挤到权力之外后,水帮就只能一直掌握在窝棚出身好勇斗狠的一群人手里。也许没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群中,也会冒出极个别只靠着天赋能力,天生拥有领袖气质的天才,比如成吉思汗这样的人物,但这样的概率实在太低太低,需要足够多的试错,足够多的博弈和碰撞之后,才有可能出现。
假以时日,水帮中或许会出现一个豪杰,一个强人,站出来建立一套更加强力的秩序,能不能维持住且不说,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,至少现在还看不到希望。因为水帮内部的情况非常复杂,他们的帮主始终都不是实权人物,一般都是有辈分,有威望的长者。真正的实权始终都在年轻人手里,中间骨干是一群堂主,他们普遍不超过三十岁,也很难活过三十岁。
这些堂将整条街乃至窝棚区切割分裂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自治领地,每一个堂主,在他的地盘上就是一个小国王。各堂为了争地盘,经常动刀子,所谓的帮主裁定,除非做出有利于强者的决定,否则就是一句空话。当两个堂口势均力敌的时候,往往只能靠拳头来决定正义。最后的结果,有时候是两败俱伤,双双被更强者压迫。
于是十几个堂口你方唱罢我登场,今年你强大,明年我辉煌,始终形不成一个核心。
帮会内部都出于高烈度的竞争状态,街面上的秩序自然不可能太好,只能说维持着一种最低程度的安全罢了。这里的商户,甚至都不习惯囤积超过三天的原料,怎么可能进行大规模的大宗商品贸易,今天存货,明天就可能被抢了,这种生意做不起来。
金乐只能感慨,或许尽快出一个强人,对这片地方来说,反倒是幸运。他不由想到,是不是南门镇以前也这样,因为他太爷爷的出现,才发生了一点改变。他太爷爷充当了那个强人的角色,强人的性格未必强,太爷爷就不是一个强悍的人。是一个理想主义者,要真是一个强人,南门镇就不会只有两条街,那时候他手里有几千条枪,马家帮这样的大刺头刚刚被灭门,借着这股威势,荡平窝棚都有可能。可惜他不是一个强人,所以为了几百条任命耿耿于怀一辈子,后半生连日记都不写了,成了一个正经人。
“这样的话,西门镇看来没有任何希望啊,年轻人除了加入帮会,好勇斗狠,根本没有任何向上的渠道!”
“不是啊。等晚上我带你看。”
饭吃的差不多了,特意给桑姑带了一份,挺实惠,金乐吃的饱饱的,吃了一整只鸭子,又带了一只,最后也不过花掉30个铜板。物价明显比南门镇还要低,间接说明这里的居民不富裕,或者消费力不足。
回到诊所,照顾桑姑吃饭,她已经能起来了。这种伤不伤筋不动骨,就是疼一阵子。
金乐带着愧疚,在旁边伺候,要水端水,要饭递饭。
“喝口汤。专门给你点的鸭汤。”
终于吃的差不多了,沈绫罗一拉金乐:“少爷跟我来。”
走到侧厅对外的窗口,漆黑的码头上有点点星火,星火映照之下能看到人头攒动。
一群人在陆续登船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夜晚大规模人群行动,总给人一种不正常的感觉。
“少爷,你看那边。”
她指向码头对岸,银光河对岸略到,几乎跟诊所二楼平齐,这也是为什么银光城在彼岸而不是此岸修建大道的原因。
对岸应该是第九大道位置,此时也有点点星光亮起,金乐看见了星光,码头上的人也看到了,顿时热闹起来,喧哗,沸腾,这群人似乎急着争渡,甚至有落水的声音,喊救命的声音。
一艘艘小船像出租出一样整齐的排成一条线朝对岸相继驶去,不久一个个人离船登岸,爬上了大道。又过了一会,一辆卡车车灯亮起。
金乐明白了:“西门镇的人搭车去矿区?”
这是前往矿区的载重车辆,来的时候满载钢铁,回去的时候竟然搭载了一群人。
沈绫罗道:“我是听一个病人偷偷告诉我的。他说西门镇上有偷渡去铁山城的方法,银光城不让大家去,只能偷着去。去了铁山城就好了,要钱有钱,要吃的有吃的。”
“不会是骗子吧?”
铁山城是一座依托煤铁资源建立的小城,如果被骗去挖矿,没准无法活着回来。银光城经常会送一些囚犯去那边服役。
“不会啊。镇上经常有人收到他们家人带回来的钱呢。在那边听说一天能挣到10个银元,镇上的年轻人都抢着去。”
金乐从头看到尾,一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离开,大概算了一下,这一趟跟着离开的人,大概有上千人。
如此大规模的偷渡,如果没有铁山城那边的纵容,在银光城严格控制的情况下,根本不可能出现。
“铁山城!”
金乐记住了这件事,记住了铁山城,他感觉铁山城跟银光城或许不是一条心,至少在用人这件事上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