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目而去, 是一片绿油油的药田,清风拂来,药苗翻涌, 鼻尖飘过一阵阵丹药的香味。
在那药田的边上,一方小小的木屋极为显眼, 但更为显眼的是, 小木屋外的那一抹与这片苍翠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。
陌浅离站在小木屋外,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小木屋紧闭的房门。陶勤已经进去三天了, 他说要给师姐炼制丹药, 然后让自己在外面等着,而这一等便是三天。
或许三天的时间对于修行者而言, 只是一眨眼的瞬间, 但对于陌浅离来说,这三天, 是一个无比漫长的等待。
不得不说,陶勤成功了, 她现在真的有好多疑问想问,但她最想问的,还是为什么他给师姐炼制的丹药是九转还魂丹。
九转还魂丹, 乃是丹药中的圣品, 据说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级丹药, 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疗伤圣药, 这种丹药, 向来都只存在于传说当中,当然,她并不是怀疑陶勤不能炼制出九转还魂丹,只是她不懂,为什么师姐会需要这种品级的丹药,难道她的伤已经到了只有九转还魂丹才能治疗的地步了吗?
可这也说不通啊,柳淮谷不是说师姐的经脉脆弱,高阶的丹药会伤到她的根基吗?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才给了自己双修的法子,可如今陶勤却在为师姐炼这个九转还魂丹,那这九转还魂丹到底是他自己炼给师姐的,还是师姐请他帮忙炼制的。
陌浅离皱了皱眉,脑海里面乱成一团麻,若是他自己要给师姐炼制的,那说明他知道师姐现在的身体状况,或则说他准备这个,是为了让师姐能在关键时刻救师姐一命,那他的目的不言而喻了,只是为了师姐着想,用不着怀疑。
但若是师姐请他帮忙炼制的话,那她是在双修前还是在双修后请他帮忙的呢?
双修后的话,那便是师姐在双修的时候强行将神魂拉扯出来,伤势加重,让她不得不请陶勤帮忙炼制能够治疗她伤势的丹药,可如果是那样的话,她为什么不拿了丹药再走呢?难道她是不想见到自己,所以连丹药也不要了便离开了?
想到这种可能,陌浅离便觉得心里涩涩的胀痛,但她宁愿这样,也不愿意去想那最后一种可能。
如果师姐在双修之前请陶勤帮忙炼制九转还魂丹,那便意味着在双修之前,她便知道自己可能会用上这种丹药,更有甚者,她知道两人的双修会中途失败,所以她提前准备好了退路。
陌浅离目光暗沉,隐在袖袍的手紧紧的握成拳,若是这样的话,那天在浴蝶池她呕血昏倒,还有后面柳淮谷的话,会只是一场戏吗?会是一场做给自己看的戏吗?她在骗自己吗?
不,不是这样的,陌浅离摇头否定自己的推论,师姐不会那样对自己的,不会的,可师姐她...真的不会吗?
当人冷静下来,脑海里再回想当时生过的事情的时候,那些当时被自己忽略的一些东西便慢慢在眼前放大,放大,再放大!
陌浅离闭着眼睛,脑海里面仔细回想着当日的情形,从自己苏醒到两人双修的一点一滴。
忽而,她睁开眼睛,曜黑的眸中情绪万千,有惊讶,有难过,有悲伤,也有不可置信...
因为那日,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处于主导地位,所以对于那日的事情,她从未有过怀疑,也以为师姐会意外看到自己的前世记忆只是一个意外罢了。
但现在,当她细想起来,却现那日师姐虽然表面拒绝,面带犹豫,然而她目光闪烁,脸上还有她当时没有现的迟疑,她在迟疑,却那并不是像她所说的不愿意在不对的时间和自己双修,她在为某个事情迟疑,而让她犹豫的那个事情便是她的最终目的。
但她的那个目的究竟是什么呢?
陌浅离皱着眉,很明显,她的目的不是为了和自己双修,但她却答应了和自己双修,那她的目的是在双修的时候...
她猛然瞪大了眼睛,想起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,对,看了自己前世的记忆过后,师姐的眼里只有悲伤,没有意外。
只有悲伤,没有意外,陌浅离只觉得呼吸突然变得有些困难,那是不是表示她早就猜到了自己可能会是从未来回来的,但她不够确定,所以和自己双修,只是为了看自己的记忆,为了确认某些东西!
陌浅离面上苍白,额上冒出豆大的汗水,捂着疼的厉害的胸口蹲在地上,她本以为师姐看了她的前世记忆,不相信自己这一世对她真挚的爱,误以为自己是带着对前世的眷恋才会爱上她的。
但现在看来,这其实是一场局,是师姐给她设下的一场温柔的,却又致命的局,师姐不相信她,所以师姐她自己怀疑的事,师姐从来都没有打算问问她,只是想要亲自去找到答案,因为师姐她,只相信她自己看到的。
呵,只相信自己看到的,陌浅离脱力的蜷缩在地上,汗水浸湿长凌乱的黏在脸上,与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,看上去狼狈极了,可她却丝毫不在意,她蜷缩着身子,紧紧的捂着胸口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刀子狠狠的戳穿,疼的几乎要死掉,她嘲讽的勾起一丝冷笑,既然你不相信我,直接搜寻我的记忆便罢了,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,弄得两败俱伤!
“陌姑娘,陌姑娘?你没事吧!”
也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,陌浅离睁开眼,便看见了一张放大的脸,是几天前照顾自己的那个女人,好像叫做秋璇。
“师兄,她醒了诶。”秋璇兴奋的叫声,将陌浅离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,随意的结了一个净身术,这让她很快便恢复了以往出彩的形象。
“呵呵...”耳边传来一道轻柔的笑声,她回转过头,顺着声源看去,这才现,在秋璇身后,有一个坐在轮椅里面的男子。
他面容苍白,身形削瘦,看上去弱不禁风,身着一身淡青色的服饰,胸口绣着一片青翠的竹叶,掩去他几分憔悴的病态,为他平添了一丝凡间文雅书生的气息。
“陌姑娘!”秋璇冲她开口喊道。
陌浅离礼貌的点了点头作为回应,并没有要开口接话的意思。
“咳咳……”秋璇脸上有一瞬的尴尬,再怎么说两人也算是相处了些时日,不用这么冷淡吧,她以拳抵唇,掩饰性的干咳两声,开口道:“陌姑娘,这是我小师兄……”
“你好!”还未等她说完,陌浅离便抬起头,对着她的‘小师兄’淡淡的抛了一句,而后转过头,继续看着那紧闭的小木门。
“这……”秋璇脸上一囧,幽幽的丢给秋沅一个求救的眼神,后者见此,面上只是淡淡的一笑。
“师尊炼药的时候天人合一,将自己完全融入到炼丹的世界,几近忘我的境界,所以他现在不会知道外面生了什么,也无法为姑娘解惑。”他的声音好听,低沉浑厚,充满磁性,若光听声音,让人很难将其与他羸弱的外表联系在一起。
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陌浅离终于将视线放在他身上,有些疑惑的问道。
秋沅摇摇头,轻咳两声,淡笑着开口道:“在下虽然学了百年的炼丹术,但却还未学过读心术,所以姑娘现在在想什么,在下自然是不知,只是前些日子听云姐姐说,阿笙他姐姐来了,不巧的是,在下在小居等了几日,都不见陌姑娘的身影,还以为陌姑娘已经先行离去了呢,这不,昨日偶遇小师妹,方才得知陌姑娘在师尊这里。”
阿笙?陌昀笙?遥远的记忆像是拉开闸门一般倾泻而来,那个被自己近乎遗忘了的名字。
“那个人对我不重要,但是对你....”
原来她那天没有说完的话,竟是这个吗,那个人是她弟弟,血脉至亲浓于水,所以那个人,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人,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与她骨血相连的人,对她而言,意义非凡。
所以师姐要让她见的人,是陌昀笙吗?
费力的压下心中的酸涩,陌浅离垂下眼眸,开口问道:“他在这里?”
“可以这么说,不过再过三年,他便不会在这里了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虽然陌姑娘问话,在下自然该是从头道来,但有些事,姑娘亲眼见了也许较好,所以还请姑娘移步,等见了阿笙,姑娘自是一切都明了。”
陌浅离迟疑的回头看了看小木屋,秋沅见状,开口道:“九转还魂丹炼制不易,即使是师尊,炼制这等阶级的丹药也还是要费些时候的。”
“走吧!”陌浅离回头,冲他淡淡的说道。
当然,正如秋沅所说,外面生什么事,专心炼药的陶勤的确是不知。
屋内,一方通体黝黑,散着淡淡幽幽青光的黑鼎前,陶勤目光灼灼的看着药鼎,他神色疲惫,可却面露兴奋,眼中散着一种熠熠的光亮,所有的药材都已经炼化完毕,九转还魂丹也已经终于到了融丹的步骤了,融丹过后,便是将其反复淬炼,直到九转结束,九转还魂丹才算是真的完成。
他面上沉着从容,手中的动作有条不紊,看上去不慌不忙的,也是,他早已不是初出茅庐时候那个炼药会放错药材的小药童了,这么多年的经验,炼丹的所有一切早就烂熟于心,动作自然是行云流水。
只是他虽然已经处在了九幽炼药师当中的顶峰,但正是因为这样,他能进阶的空间变得十分狭窄,且寸步难行。
修仙界中没有一个人是不想得道飞升的,他当然也不例外,他也想修成丹道,以丹渡劫,所以不管是什么时候炼丹,他都极其的专注认真,达到一个忘我的境界。
走了许久,陌浅离三人才算到达目的地,便是秋沅口中所说的小居。
眼前是一处雅致的小院,不同于陶勤那片药田的大气,也不没有他那小木屋的小巧别致,这处小院,院内栽种这各式各样的花草,看得出是主人精心护理过的,中间留有一行平坦的小道,处处充满着人的气息,这看上去倒不像是一个炼药师的居所,反而像是凡间喜欢园艺的人居住的地方。
“姑娘请!”见她站在那里愣,秋沅不由开口道,“阿笙就在里面,只不过云姐姐有交代,说是不管姑娘看到什么,也不管等下我要告诉姑娘的是什么,都请姑娘保持冷静。”
“保持冷静。”陌浅离皱眉喃喃道,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她凝神抬头,跟着秋沅走了进去,而身后秋璇跟着两人进了院子,但却没有要跟着一起进屋的意思。
“小师妹她向来不进我这屋的。”以为她关注的是秋璇,秋沅一边转动这轮椅,一边开口解释到。
“嗯。”陌浅离淡淡的应了一声,她其实并不关心这些。
屋内的陈置很简单,一张床,一副桌椅,还有打坐时用的侧榻,墙上空无一物,看着去格外的冷清,这倒是和屋外花团锦簇的景色相去甚远。
房间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,简洁得和她未装饰过的瑄筠楼一模一样。
桌上没有摆放茶具或者其他什么,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盆栽安安静静的摆在那里。
陌浅离看着那小小花盆里面着淡淡柔光的小草,脸上的神色变了变,怪不得要叫她保持冷静,原来是这样。
她低声道:“蕴魂草?”
“是的,蕴魂草。”秋沅将轮椅转到桌子旁边,身上抚摸着小草嫩绿的筋路,脸上带着深深的柔情,“他死了!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陌浅离皱眉问道,说不惊讶是假的,这和她上一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,上一世他分明是落在了魔族那个残暴不仁的血魔手上,受尽折磨痛苦的自杀在她眼前,可这一世,这一世血魔根本还未成长起来,也还没有出来作乱,那他为什么会死?甚至连魂魄都附在这蕴魂草上面。
蕴魂草,顾名思义,蕴养灵魂,人死后,若是魂魄完整却有所损伤,这样是入不了轮回的,入不了轮回的魂魄,会慢慢消散,直到最后消失在这世间,这时候,可用蕴魂草慢慢修复蕴养其魂魄,待魂魄恢复,方可再入轮回,只是蕴魂草世间罕见,除了炼药盟有一株,天下再寻不到第二株了。
“再有三年,便是整整的一百年了,百年期满,他的魂魄便会完全复原,待到那时,他就可以再入轮回了。”
一百年,已经这么久了吗,陌浅离眸光闪闪,看样子,这件事师姐一直都知道,可这么久的时间,为什么她就是没有告诉我呢?
“因为你当时年纪尚幼,且身上戾气太重,她害怕告诉你你会受不了打击,也怕你会控制不住自己....”
“诶诶诶,你谁啊,干什么呢,怎么随便闯进人家屋子呢...”
外面传来一阵吵闹,而后便见满脸黑气的君莫逆不顾秋璇阻拦大阔步走了进来。
陌浅离回个神来,才现自己竟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,恰好被刚赶过来的君莫逆听到。
“君师兄?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
君莫逆瞥了一眼身后对他紧追不舍的秋璇,没有说话,一旁的秋沅见此,冲着秋璇道:“阿璇,既然是陌姑娘认识的人,看来他们有些话要说,那咱们先出去吧,给他们留点空间说说话。”
凭什么呀,秋璇哼哼道,这不是你的屋子吗,我离开就算了,凭什么你也离开啊。
“阿璇...”见她没有动作,秋沅只好提高音量再喊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