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实我在要被卖进王招宣府中之前,大家都一直叫我潘六姐,后来因为要进府,不能再这样叫了,不然就冲撞着府中的六小姐的本命了,那时节刚好家里有一道人路过,说是我长得一对白里透红的好小脚儿,粉x嫩极了,便以佛道中圣物给我赐名,于是才唤作金莲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。那你为什么要改名叫,肥桃?”
“这个,我也不知道,反正,话到嘴边,那两个字就脱口而出了,就好像挺熟悉似的,大概在哪里听过?”金莲喃喃的,说着说着,话峰一转,问道:“怎么,你有意见?”
她却不记得,“肥桃”这个名字是那日武直救得她之后把她抱进天王堂时,曾听武直叫过她的,当时武直为了解开猪笼还把手给弄伤了,滴了一滴血在她的肚皮上,她却冷淡着没有反应,却不妨那两字就此在心里打了个烙印,只是她自己却不曾意识到。
“不是,我哪敢有意见。我是说,肥桃这名字听着似乎有点太俗,不雅观,不比金莲这两字好,再说了,现在都以瘦为美,一听肥字人家还以为你是个胖纸呢……”
“哪里有什么俗气雅观之说的,名字就是名字,就是用来叫的,只要顺口就好了,有能耐有故事的,哪怕叫什么老二小三之类的也能够名传千古,要是没能耐的,叫什么都一样白搭……”金莲不急不忙的还嘴道。
“……”武直一乐,不得不服,心说,金莲你说得对,有能耐有故事的的确叫什么都能够名传千古,比如你说的“老二”到了后世就能耐了,大家都懂指代的是什么,而“小三”呢,也早已经上位,流传出一个又一个“荡气回肠”的故事……
却听金莲继续说道:“还有,你说金莲好,却不知金莲这名字简直就要烂大街的呢,自从那潘玉儿步步生莲的名声传开后,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儿女都取个名字叫金莲,而我之所以落着这样一个名字,也是因为本姓潘,依我看来,金莲这两个字已经快要被人叫坏了,不说那不姓潘叫做金莲的有多少人家,就是叫潘金莲一字不改的,光是清河城也绝对不止我一个,如此,还不如我另换个名叫做肥桃的好,至少独一无二,总不至于被张冠李戴的,错背了别人的骂名……”——注释1
“……”
“再说了,现在的风气以瘦为美那又怎么样,听着瘦就是美肥就是胖啦?岂不知肥美二字不分家?只是一味跟着风气走的人又能有什么出息?瘦也是要有形态的,不是一味瘦成了麻杆,更好笑的是,现在这风气居然还流行裹胸,本来就没东西,还从小就勒得死死的,一个二个整得都像太平公主似的,男女都快要分不清楚了,失去了女人的形韵……我就偏要叫肥桃怎么了,就是要光明正大的摆明了我的资本,长成怎样就怎样,凭什么要束缚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,这种要胸没胸,要皮股没皮股,一点东西都没有的、躺下来就像是副棺材板子似的硌人的女人,有哪个男人会喜欢?至少,这种苗条我是不爱的……”——注释2
“……”武直没想到,自己随口一句问,居然引了金莲如此之大的吐槽。不过她说的不假,叫金莲的实在太多了,估计张冠李戴的事情常有生,因为武直自己就至少知道一个——后世对于潘金莲与武大郎的误传所造成的影响有多大。
此外,武直从金莲的吐槽中也听出了她的心机。她的态度摆明了,“肥桃”怎么了?那就是我的傲人资本,既然如此,又何必藏着掖着?
前突后翘,那是女人的资本,是女人的“东”“西”。
就有如男人“财大”“器粗”一样的道理——都是各自的“东西”与本事。
这年头,没点东西怎么好意思出去见人?!!!
“我还有个小名呢,那时候为了孩子好养,家里人通常还要给孩子另取一个小名用来使唤的,比如男孩子就喜欢叫什么阿猫阿狗之类的,而我们女孩子呢,就喜欢叫一些花花草草的,女孩子大名可以没有,小名却容易,我的小名,就叫桃奴……”
“桃奴?为什么这样叫?”
“你知道什么叫做桃奴吗?就是一种桃树上自动脱落的幼果,通常是因为低温、干旱或者缺肥的时候,就会产生桃奴,我爹因为感叹我命运不济,所以,在他去世前,才给我取了这么个小名,那时候我三岁……”
“你父亲是怎么样……”
“不记得了。我妈说是病死的……”
“为什么你也裹了脚,但是,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影响……”武直转移话题。
“你们这些臭男人吧,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我是有裹脚,不过是为了把脚裹得纤直些而已,才不是那种伤筋挫骨的方式,这种缠足叫做‘快上马’,而这种鞋子就叫做‘错到底’,不过,从今天起,裹脚这种事,我不再干了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武直懂了,原来缠足这种行为虽然从北宋末开始兴起,但这个时候并不像是后世所认为的那样,就只是一种完全畸形的形态,其实是有两极分化的,一部分人赞同,一部分人抵制,就连缠足的妇人当中,也分为两派,一派是做得极端些的,从她三四岁起就被家中人开始强制性裹脚,然后从幼儿时期一直缠到老,就这样完全将双脚给扭曲成一团,就比如赵七的老娘那样的……
另一类则做得比较温和,只是为了让脚裹得纤细些、有形些罢了,因此并不会损害双脚的筋骨,而且随裹随取,就比如像金莲这样……
而且金莲裹脚是去了张大户家之后,在余氏的要求下才开始裹的,时间才不过小半年……
也幸亏如此,才保得金莲的一副天然的好脚板。
要真裹成赵七的老娘那样,武直可受不了。
金莲上了高地,进堂中去了,方琼却立刻蹿过来。
“师父,那个酷酷的小姐姐,真的是你的娘子?”
这小鬼头,“酷酷”的说法,她倒只是在昨天听过了一次就记在了脑子里,今天已经会用了。
“是啊,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不是,师父,我觉得她比我还霸道,我怕你驾驭不了!”这个方琼,“驾驭”这两字用得实在是……够精准,够妙!
不过——
“方琼,你别瞎闹,她和你的作风不一样,她那个不叫做霸道,叫泼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