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离一如往常地站在阳台上抽烟。他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燃成了一个烟蒂。叶未双靠近他的时候却敏锐地察觉到烟嘴上并没有被噬咬的痕迹。莫离看样子就这么点着一根烟一直到它燃尽。
叶未双站在他的后方,声调平缓地提醒了一句:“不要浪费烟草,莫叔叔。”
听到“莫叔叔”这个已经有些时候没有听到的称呼,莫离放下了手,转过头来,将烟蒂头随手扬空一扔。烟头在半空泯灭成了灰烬。
他一只手插在西装的裤袋里,迈动修长的腿缓缓从阳台走进房间,张开口用低沉的嗓音毫无感情地吐出:“绍尔38式。”
叶未双毫无迟疑地开口:“7.65口径,八单弹匣,625克。五单旋转式弹仓,配用北约7.62x51毫米枪弹或0.243英寸温彻斯特枪弹。你用的是改装4.3毫米,42克机枪弹头。”
莫离的脚步已经迈到了叶未双的面前:“q。”
“麻醉式匕枪,国产格斗用。性能不算太好,不过用作近身武器还差强人意。”叶未双没有后退,只是渐渐抬起头看着来到近前的莫离。
“spctr4。”莫离站在了叶未双面前,微微躬背,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说的。
“2.9千克,580毫米,弹匣容量五十,射速850。操作简化,不过,枪托是硬伤。”叶未双睁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莫离。他几乎能感觉到莫离的胡茬,他的呼吸轻微地喷在叶未双的面颊上。
莫离没有继续不间断地提问。他停顿了一小会儿。叶未双突然抬起手一把按在了自己腰上,脸颊微微透出一点儿血色:“莫叔叔,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用枪,不是怎么用我。”
莫离悻悻地将拉开叶未双衬衫伸进去的手拿了出来。
“我从前教你的是什么?”莫离直起身,从西装的后裤腰之中随手抽出了一把格洛克17式。他拉开保险,遥遥对准了阳台上的栏杆。
“瞄准、射击。”叶未双沉稳地答道。
莫离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他蓦地扣动了扳机。一声尖响。阳台栏杆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小洞。“我是在射击么?”
叶未双吃不准他的意思,只是沉默着。莫离转过来,将枪座打开,十七枚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只剩下了十六枚,他将它们悉数倒了出来。
“你觉得我现在还要射击么?”莫离端起枪,再度对准了阳台。
叶未双疑惑着缓缓摇了摇头。
莫离面无表情地再次扣动了扳机。就在他扣下扳机的一刹那,只听到“轰!”的一声巨响,叶未双惊愕地睁大了眼睛。阳台上整个栏杆被轰裂开来,断裂的钢筋有一部分已经不见了,下方一直传来金属和硬物碰撞的“乒乓”声。那把没有任何子弹的格洛克17式将大半栏杆给轰下了阳台。
叶未双震惊了。他久久地盯着那弯曲变形的金属栏杆,一动也动不了。如果所见到这一切的人只是普通人,他顶多会惊讶于一场魔术般的表演,然而身为地仙能真正看清这一切的叶未双,却实实在在地明白,轰出去的,根本不是什么金属子弹,而是一颗完全由精纯的灵力构成的灵气子弹!
这和灵力附器相差太多了。已经有了如同当初楚清清耗尽灵力使出攻击时候的性质。那一击完全是用精纯的灵力完成的!
“你要学的是‘射击’——不是射击。”莫离的声音在叶未双的耳边响起。他将脑袋移到了叶未双的耳边,从叶未双的背后环过的双手将空枪放在了叶未双手上。“如果你能意识到你要做的是什么,闭上眼睛再试试你能不能打出这一‘子弹’。让它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——就像你看见那样。”
叶未双的双眼被一只大手蒙住了。他能感到莫离干燥的掌心之中的温热。他冰冷的声音却透着执着。
“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算是用枪,不过是小孩子拿着玩具枪胡乱摆弄,如同女孩子用小酒杯扮家家酒一样罢了。从现在起,你才要开始真正学习怎么用枪。”莫离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在叶未双耳边响道。
叶未双一时失语。方才的那一幕如同惊涛骇浪般震撼了他。莫离压根儿没有看那个栏杆。他只是抬起了手。冲击出去的灵力如同一颗真正的子弹。那颗子弹就像沿着预定规划好的路线射进了第一枪打出的弹孔之中。所有的灵力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卸去了钢筋铁骨的所有结构,繁杂的蜘蛛网一般的裂痕瞬间遍布玻璃窗。打飞出去的只是一段栏杆,但是叶未双却清清楚楚地看到,整个阳台都布满了细碎的裂纹。
“所有的枪都只是一个形式,你在利用这个容器。你可以依赖任何一个容器,但要控制好依赖的力度。就像你倚靠一面墙,如果你靠着的是一面纸墙,就得估算好,自己要控制多少的力道才能靠着它而不摔倒。”莫离的手掌一只蒙着叶未双的眼睛,另一只包着他的手。他的手中握着那把空的格洛克17式。
“我说过,在我眼里,这里的人都是在玩过家家。你有这个实力能达到天仙的高度来看这里的所有人吗?”莫离毫无隐讳的语句灌入叶未双的耳蜗,他的身躯微微战栗。莫离能嗅到几乎是从他丝尖儿散出的浓郁而清爽的香气。莫离盯着那只几近透明的耳朵,忍不住一口咬了上去。
叶未双浑身一颤,却没有推拒。他的脑海里还无比狂暴地不断闪动着那一枪的震撼。周身灵力的跃动彰示着他的激动和兴奋。那才是真正的用枪!掌控每一子弹的轨迹。是掌控,而不是预测!之前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预测。他预测子弹的走势、它们在空中受到阻力、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的偏移。它们的每一初速都有细微的差别。在地仙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几微米就能产生巨大差距。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准的预测。
那终究只是预测。
莫离真正要教会他的,却是掌控。就像周兮要教他如何掌控法则,这二者皆是虚无。而叶未双目前的水准,却连掌控实物都只还刚刚摸到了边。
叶未双终于知道为什么莫离说,他还没有学会真正的射击。
莫离微微阖着双眼,两种绞缠的灵力在叶未双激动而胡乱指挥的扰动下显得十分无序。莫离却微微勾起了唇角,飘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。
不过这一切,叶未双都没有办法看到。
*
三十强的比赛无疑已经开始进入了最为紧张的、可以称作“最后阶段”的时刻。前三十强之中角逐前十五,这可谓是一场关键性的比赛。到场的人到达了一个很惊人的数目,以至于叶未双下到场内的时候,被这里的人满为患吓了一跳。许多原先躺在医疗班的地仙此刻也坐着轮椅赶到了赛场,到处都是通过特殊通道进来的“伤残人士”,而那剩下的三十个要进入前十五角逐的,无疑成为了场内焦点。
这剩下的三十个人已经为众人所熟识了,大多只要一经过赛场,众人就会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。叶未双进赛场的时候,两侧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,但只关注了没两秒钟,众人的目光便被他身后的另一个目标吸引过去了。叶未双下意识地一回头,正看到姬灵茭一袭白衣,施施然面无表情地踏了进来。众人的目光尾随着他错过叶未双的肩侧下了赛场。
显而易见,在众人眼里,排名第二十位的叶未双,和排名第一的姬灵茭是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的。这三十个人里有一半是已经被众人视为“退伍”人选,而另一半是他们要更为关注的“抢十”选手。毫无疑问,叶未双和姬灵茭就是这两边的人。
叶未双在下场之前仔细地研究过了最新出炉的前三十强。
臧清超过了周小维排名第十六,而周小维排名第十八。他叶未双最弱,排名二十。而在他之后的依靠运气晋级的真田天一却排在了第二十八的位置。前三的人稍稍有所变动,第二位被一个叫做袁一的人占据了,唐银和十戒分别后移一位。而姬灵茭约摸由于是击败了完全气息屏蔽的郁剑的缘故,依旧稳居第一。
在他最后一战的记录上,笔者对郁剑的能力有了一个较深的评价,已经分析得**不离十。更为细致的评价资料上也给郁剑重新定位过了。如果不是碰上姬灵茭,他是很有可能晋级前十的黑马地仙。可惜的是在这场比赛里,运气一直占有很大的比重。
臧清一直到上一场比赛,他才开始使用武器。之前一直用他的拳头通关,但是当叶未双看到资料上显示的臧清的武器时,他险些晕厥。那上面分明写着:纸制品。
“狗屁纸制品!不就是那大叔的色情杂志么!”郁剑伤在病床上,何慕和叶未双一起看望他并且分析接下去的情势时,何慕忍不住暴口骂道。
不过叶未双没敢小看那个诡异的“纸制品”。资料上写着,臧清用这玩意儿敲昏了对手。很有可能,他对于灵力的运用也已初窥门径,摸到灵力附器的境界了。
走到这一步,魏云也忍不住感叹,他们的运气还真是挺不错了,除去郁剑碰上了第一高手地神姬灵茭,周小维连战天都斩落下马,三人到如今还没有对上过一次,这真是值得庆幸。
连叶未双也忍不住点头。无极营到现在已经形成了十分深厚的情感,如果现在让他对上同伴,他绝对下不去手。没准听到名字的时候就直接上楼走人了。要他对同伴下手,这比让他对女人和小孩动手还难。
叶未双心情忐忑喜忧参半地下场,大半原因就是担心会在下面越来越紧凑的场次里遇上同伴。无论是臧清和周小维,先不说打不打得过,叶未双是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喊“认输”的。
何慕是跟叶未双一起入赛场的。周小维和臧清都还在吃早餐。这个早上空气有些凉,何叶二人都多添了些衣服。结界里的气候很适宜,但也许是要到比赛末了,已渐渐开始为这里的地仙设置和外面气候接轨的温度。叶未双的体温本来就低,也不在乎这点降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