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也是我妈,我怎么没有权利!”有外婆撑腰,米田田的底气硬起来,“我有权利,外婆也有权利!我们都希望妈妈可以安安静静的离开,你要把妈妈送上手术台,我们不同意!如果妈妈死在手术台上,你负责吗?你赔我一个完整的妈妈吗?自私鬼!就只想着你自己!连外婆的劝都不听。”
“你们走吧。”米小豆真的极度厌恶眼前的两个人,尤其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还口口声声叫外婆的米田田,“既然你们已经当她死了,你们可以走了。剩下来的事情,我会处理的。”
米田田伸着脖子刚想说话,被米小豆一个眼神瞪回去抬手抢先,“你不是想带我们走吗?我要和我妈在一起,你说我们是犟种,那就是吧。我妈不回去,我也不回去。你把她带走吧,希望你们再也别来打扰我们。”
“什么妈妈不回去,你也不回去?”米田田好奇的看着米小豆和外婆,然而当她想到自己很可能因为这句话被留下来,妈妈不回去她会不会也不用回去了?两只眼睛一转,立马转移话题道,“妈妈是外婆的女儿,妈妈怎么可能不想跟外婆回去,不和自己的妈妈在一起,妈妈当然想和外婆回去。外婆好不容易找到我们,妈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也很高兴。你不要胡说。你应该听外婆的。”
多听一句都觉得想吐,生理的反感已经到达了极限,米小豆紧紧的皱着眉头,“门在那边,慢走不送。”
病房里只剩下检测仪和空调的嗡鸣,老太太默默地看着米小豆,没想到二十多年前她被自己的女儿拒绝,这一拒绝就拒绝了二十多年。现在又被自己的外孙女拒绝。如果再被拒绝,这一次就是永别了吧。
老太太的眼中氤氲着雾气。做为一个家族的长者,她支撑着弥家繁衍强盛,不仅人丁兴旺,而且家大业大。无论是在商场还是在家族,她都是当之无愧人生赢家。但是,作为一个母亲,作为一个妈妈,她愧对病床上的女儿。
哪怕她此时此刻依然不想承认,也不得不承认她错了。她亲手毁了女儿的幸福。她把母女关系处理得像一场博弈一场战争。她攻城略地,将女儿一步步逼入了绝境。她想要她投降。要她低头认输。然后乖乖的回到她身边,像所有人那样听从她的安排。
她早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。在她被她一次次的拒绝以后,在她知道她宁可独自抚养两个女儿也不回来的时候,在她知道她生活所迫去街头卖早点的时候,在她知道她得了肾病一天不如一天的时候,在她无数次掩面绝望哭泣的时候。然,年纪越来越大,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,她们都已经无法轻易的放下回头。仿佛只要她们活着,就一定要分出一个胜负。唯有胜负证明对错。
时间是公平的,她们都老了。她的女儿的女儿都这么大了。就在她以为这场战争会无疾而终的时候,她突然得到了有关于她的急报,她快要死了。她第一次慌了,是的,第一次。她马上就要失去对手。这跟她想象的老死在她前头完全不同。这代表她没有机会心安理得的享受自己死后女儿忏悔的眼泪。白人送黑人,她的死她的悲剧无异于控诉她的恶行,她终于逼死了自己的女儿。她让她一生都受困于这个肮脏粗鄙的三线小城,躺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里,死在看上去像是要塌掉一样的病床上。
这怎么可能?这怎么可以!她的女儿,弥氏家族的长女,本应该像公主一样的生活,本应该衣食无忧呼风唤雨!她的女儿,是世界一流大学的优等生,本应该是社会的栋梁撒豆成兵!她怎么能允许她被人打死,怎么能让那些庸医将她切割得体无完肤,怎么能想象她这样死掉?
她完全不能想,一点点也不能想。她恨不得现在就把她从病床上揪起来大声的呵斥!她跟她斗争到底的本事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