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成为一个大大的零,变得毫无意义。真实存在的只有极度缺乏睡眠之后的疲惫,这种疲惫有种能够把人折磨至疯的法力,顾小淼感觉自己就站在那道悬崖边上,再往前一步,仿佛就会跌进那法力无边的崩溃漩涡之中,对了,除了疲惫,还有交待问题。
如果说只有拳脚相加才是刑讯逼供的话,那这里的确算得上文明执法,拳脚相加是绝对没有的,一日三餐会准点奉上。
但能被请到这里来的人,哪个不是机关大院里的干部,哪个不是一手能够做着锦绣文章,一手还有指点江山能力的读书人,读书人怕什么?
读书人最怕的是精神的凌迟,尊严的践踏。
无休止的提审询问让人接近崩溃边缘,自己的所有供词都会被反复挑错,然后抓住矛盾的地方继续攻击你,直到把你问到自己抓头扯,一般成年男性尚且没有招架之力,更何况是顾小淼这种年轻女孩子。
顾小淼其实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来到这个棺材里几天了,但是冰块脸来提审的频率,顾小淼会偷偷在自己心里记上,他实在是太强大了,强大到顾小淼看到他就会两脚软,背脊冒汗。
“江小姐,现在把A项目经过你手的报批详细过程再讲一遍。”冰块脸不愠不火,慢慢说到。
“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次了。”顾小淼低着头,凌乱的马尾耷拉在身后,闷着声音说到:“我知道的A项目就这么多。”
唯一没有说的,是她不是江景泉,而是顾小淼。这些人真的是不看身份证就审问登记的吗?
“再说一遍。”冰块脸已经拉出了笔帽,开始写着什么。
顾小淼仿佛背书般,把每天都会重复的供词又说了一遍。
“啪”,冰块脸把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摔,“江景泉,你不要以为自己能扛,张处长那边已经交待了,你有什么就要老实交待什么,包括其中你收受了向氏集团多少好处,上面还有什么人指示,你以为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么?我们就没办法查了?你要在这里多耗几天多吃几顿这里的饭,可以?这么执拗地和我们作对,倒霉的只有你自己,你以为你一个小小的主科,能扛得动什么?”冰块脸声色俱厉道。
书记员在旁边刷刷刷地写,顾小淼看着冰块脸那张有点扭曲的脸,眼中焦距又有点分散,她想起了昨天带她来的人,在休息室里单独对自己说的话
“江景泉,你还太年轻了,很多事情看不清楚,我比你大十几岁,这行干了十几年,大大小小进来这里的机关关系户见多了,牵牵连连扯出一大堆的有几个出去有善终的?这个事情里面的情况你又真正知道多少,有些人不是你想扯就能扯进来的,还要为自己后路想一想,虽然你是经手,但不过是冰山一角,不要惹外面那些大鱼。”
顾小淼心底一声冷笑,现在看来,谁恶谁善还真是不好定夺。
冰块脸的用意顾小淼再清楚不过,他不过是想从江景泉这颗小草拔出泥地下牵牵连连的大根,官级越大越好,最后盖棺定论是上面的事,但最起码他这办案有功。
而礼仪小姐顾小淼真不知道当初怎么会觉得她就透着一股“善”,她明里暗里都在告诉顾小淼外面山高水深,小女子休得在这里搅浑了一池浊水,出去没有好果子吃,自己扛着这点经办人渎职失职罪名,可能还会有个神仙大佛来保一保她。
顾小淼觉得有些好笑,她是年轻生嫩,但并不傻,他们真是把她当傻子还不如。
被带到这个指定的地点,在指定的时间交待问题,的确起源于A项目出了问题,向氏被违规列入中标名单,并且资金计划指标排名第一,一封举报信早在年前就递到了高层。
A项目是国家重点投资的特大项目,对内能拉动内需、刺激经济、提供就业,好处不一一列举,对外还有一定国防战略意义,多少人盯着看着,高层为这次的违规审批相当震怒,拍板之下就纪检先行。
而江景泉,是省长江茂的女儿。
这些自然都是顾小淼不知道的,她一进到这个棺材里就与世隔绝,只有轮番轰炸式的提审。
“我出去抽根烟。”书记员看看冰块脸的表情,识相地说了一句,冰块脸微微点了下头,狠戾的表情却没有减弱一分。
书记员一出去,冰块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说到:“你再把经过好好想想,下午我再来,在这里签名。”说完就把笔录材料和笔递到顾小淼面前,指着一处对顾小淼说。
顾小淼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拿过笔,刚想下笔,却分明看到冰块脸手指的地方有几个字。
“向元鹰让你积极配合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