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祁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于婧身后,在特殊通道往手术室里走。这不怎么宽敞的走廊,在他的眼里,就像是一条通往未知之地的深渊之路一样,只是这里灯光通亮,亮的眼睛都有些刺刺的了。
于婧似乎是想缓解他的心情,就算不知道有没有作用,可她还是想安抚一下谢祁的心。
因此她微微侧头,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:“刘医生在国外的时候接手过这样的案例,失血过多血小板又少到无法自行愈合,那个病人都被他救回来了,这一次,他说他也会竭尽全力。我跟他说了你的身份,答应他如果这次手术成功,会有他终生受益的好处。所以谢祁,云凡会没事的。”
于婧的话并没有收到她所期望的效果,因为谢祁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,连第二下都没有。事实上,谢祁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,自己该是怎样的表情,他只知道自己虽然人处走廊,但从手术室内传来的血腥气味儿,一点都没有因为距离而变淡些许。
闻起来就像是铁锈一样的腥酸味道,想到它们是从夏云凡的身上发出来的,谢祁就微微垂下了眼睛,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味道,很不喜欢。
仪器上心跳的规律,几乎是在谢祁刚出现在手术室内就有了变化。
守在一旁的医生用悲悯的眼神看了眼夏云凡又看了眼谢祁,生离死别他们见得多了,可是像这样宁可忍着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,还要再见爱人一面的,越是往后这几年,就越是少见。
尤其是,对方还是两个男人。这样的爱情,他们破天荒,头一次见。
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,先是夏云凡笑了。他笑的很虚弱,但却是个欣慰至极的笑容。不大的声音,透过氧气罩,闷声闷气的往外传出,“你可算,来了。再不来,我快……坚持,不住了。”
谢祁几乎是三步并两步的走上前握住夏云凡的手,他闭着眼睛抖着手,努力压下从喉咙涌上来的腥甜气息,吻了对方的手指好多下,速度极快,动作极轻。
夏云凡感受着对方颤抖着的动作,他费力地吸了一口气,努力忽略身上快要承受不住的疼痛,张口缓缓道:“看到孩子了没有,我还,没来得及,抱他们呢……都很可爱……还有夏夏……你要,好好对他们。”
夏云凡这种类似交代遗言的语气,让谢祁握着对方手的动作,控制不住的收紧了好几秒。
但当他看到夏云凡那苍白的脸色与微颤的嘴唇时,就仿佛刚回过神一般的,惊了一下的立马放松。
就像生怕用力过度,会让对方产生多一丝的疼痛一样。谢祁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夏云凡的一只手吻了一下。而后他吸了一口气,看着夏云凡,喉咙吞咽了好几下,这才微笑着柔声开口道:“先不说话了,嗯?乖乖打麻药,等你醒了,我们就回家,夏夏还在等你……我答应过他,我们会带他一起去瑞士给他过生日。云凡,我从未食言过,不要让我在孩子面前失信,听话,嗯?”
像是说给夏云凡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,谢祁说这话的时候,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点命令的味道。
他嘴上说着听话,但语气却是容不得对方不听话的调子。夏云凡极少听见谢祁这样隐含威胁的语气,谢祁从来都是温柔细心的,做事彬彬有礼,不疾不徐,从来不会强迫他。
外人或许会觉得谢祁这话说的很不合时宜,甚至是不近人情。因为谢祁说的铿锵有力,仿佛这道命令夏云凡必须服从一样。但旁人或许听不出来,可夏云凡听到了,那坚定语气中的一丝凝滞,那谢祁嘴里从不会出现的颤抖。他的谢祁……在害怕。
夏云凡微微阖上一点眼,再疼也没有流泪的眼睛,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冒出了水光。他的眼中划过一道浓浓的不舍,仪器上的心跳突然又乱了,旁边的医生见状立,马出声道:“谢先生!夏先生的状况我们不能再等了!请让一让!”
谢祁不知是拒绝什么,他只是下意识地轻轻摇着头。他不敢用力抓住夏云凡的手,可往后拽着他的人几乎拖他不动。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夏云凡,夏云凡也静静地望着他,旁边的医生见状咬牙叹了口气,而后在谢祁旁观的情况下,给夏云凡打了定好剂量的麻药。
不知是药效太强了还是真的已经过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,夏云凡觉得自己的眼皮在一点点变沉,他努力集中精神,缓缓地喘了几口气,氧气罩内因为他用力地呼气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就在谢祁快要被拽开的那一瞬间,夏云凡望着他,断断续续地出声道:“原本,想像演戏,的时候……那样洒脱地说,如果,有万一……想让你,不要,难过。”
谢祁的唇抿的紧紧地,两只胳膊上的肌肉,都因为他捏拳的动作而绷的异常坚石更,他整个人的呼吸都是发抖的,除了喉咙不断往上涌着一股气,就连眉心都在颤。
夏云凡又费力地呼吸了几下,他能够感觉得到,自己维持清醒的精力越来越小,眨眼的时间,越来越长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半阖着眼睛,仔细地看着谢祁,“还是,不甘心……”
“云凡……”谢祁咽了又咽,还是控制不住地哽咽了出来。
夏云凡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几个字没有发出可以听到的音量,可紧盯着他的谢祁却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清楚的看见夏云凡又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,然后慢慢地,闭上了眼睛。
整个手术室仿佛都在转,谢祁明明是站着的,可他就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。时间空间好像都不存在了,眼前的所有一切都化成了虚无,剩下的只有脸色苍白的夏云凡,以及从对方左臂延伸出去的,那鲜红的胶管,以及腥红的血袋。
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,也好像不过才短短几秒钟的功夫,代表着夏云凡心跳的那道线,并没有因为谢祁的颤抖而活力多久,它好像承受不住所有人的期盼一样,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那弧度越来越小,直到彻底变成直线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,于婧在一旁急切的声音谢祁一句都没听到,他只知道,那条代表夏云凡生命的线停了,它变成了一条直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