臼齿咀嚼爆米花发出的声音在头颅中回响。
明明吃的是爆米花,但入口却丝毫没有爆米花充满奶香和甜腻的味道,反而只能尝到盐和油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。
倒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导致味觉变得迟钝,而是真的难吃,实在难吃,像是在咀嚼着味道怪异的石头。
奥尔缇西居然也有这么难吃的东西,反倒令人感慨不已。
按理来说,没有人会愿意花钱来买这种东西的吧,也不知道这家店是如何在竞争激烈的水都存活下来的。
想到这里,阿拉尼雅无奈地笑了出来。
在搜索城市外围的坍塌的零食店时,她挖出了幸免于水淹的巧克力饼干和这袋爆米花。
当阿拉尼雅提议将这些东西分给小孩子时,零食店的老板也没有任何意见,或者说,他也不敢有任何意见。
其他的零食一下子就被孩子们消灭了,唯独剩下了这袋爆米花。
不忍心将未开封的事物当垃圾扔掉,于是阿拉尼雅将它带走了。
然而,当打开尝试了下味道后,阿拉尼雅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贪嘴的孩子们会唯独对它敬而远之了。
阿拉尼雅叹了口气,将手中的爆米花扔进嘴里,味同嚼蜡地咀嚼起来。
不管怎么,还是得吃点东西。
而且,这本就不是应该出现在飞艇驾驶室里的东西,它本应出现在游乐园或者电影院之类的地方,作为儿童笑声的佐料或是情侣爱意绵绵的甜点。
话说回来,现在的尼夫海姆帝国境内,已经几乎不剩什么电影院和游乐园了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钢铁垒起来的基地和军事仓库。
像是在电影院中露出笑容,在游乐园里大声欢呼的场景,恐怕只能在当初帝国尚未变化之前才能存在了。
如今的人民只能蜗居在自己的小屋中,接受着冷冰冰的魔导士兵的统治,依靠记忆才能梦回那个温暖的年代。
到底是什么时候,帝国就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了的呢?
阿拉尼雅头脑昏昏沉沉的,依靠在座位上迷糊地回忆着。
“这个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“皇帝陛下最近变得很奇怪。”
“明明之前还是被大家赞誉的贤帝,为什么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个人?”
“是因为皇后的逝去对陛下的影响嘛?”
“也许是朝中的大臣太过无能了吧……”
“难道不是军方管理层的原因么?”
……
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他们不停叹息的样子还留存在阿拉尼雅的记忆中。
那时候的阿拉尼雅还年幼,懵懵懂懂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在父母的关怀下无忧无虑地成长。
阿拉尼雅还记得,那时候小镇还是洋溢着活力的,那座小小的城镇上有很多孩子们可以玩耍的秘密天地,下水摸鱼上树抓鸟,儿时总有数不尽的秘密和快乐。
大人们也怡然自得,镇上有他们可以去开心地“小酌一杯”的去处,还有着叔叔们戏称“点心铺”的地方。
虽然那时的阿拉尼雅还不懂那些大人们脸上古怪的笑容,但她忘不了当她问起妈妈这个问题时,爸爸好几天未能进门的经历。
不知什么时候,大约是阿拉尼雅当上佣兵前后的时间吧,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消失了,游乐园长年未经维修,所以都被拆除空置,随后变成了军队放置军备物资的仓库。
紧接着,电影院商场之类的场所也关门了,店铺的数量也变少了,买卖时髦衣服和新潮饰品的店铺首当其中,随后连卖连环画和玩具的商店也没了。
到最后,市面上流通的只有必要的物资,所有的生活物品都被帝国管控着。
明明附属国在不断增加,现在基本可以说全世界的国家都被纳入了帝国的版图,国民的生活应当得到了很多的改善才对。
但是,恰恰相反的是,人民的生活没有得到任何改善,生活依旧一样乏味,像是一潭死水,整个帝国被笼罩在暮色之中。
会出现这样的结果,大抵是因为高层都把国库的资金都投入无止境的实验中去了吧。
在前线投入的兵器也是,几乎没有停止过。
在新型的使骸兵器试验中,似乎经常会发生相当大规模的事故,某些研究所更是发生过整个研究所被抹除痕迹的状况。
而越发让阿拉尼雅感到不妙的是,这些事故似乎都被帝国的高层掩盖了下来,没有任何消息传到人民的耳中,似乎在一发生就被谁抹除了消息。
呵,人民能看到的,也只是帝国想让他们看到的,犹如笼中的金丝雀被圈养在钢铁打造的笼子中。
当初是谁皱着眉头说出“也许是朝中的大臣太过无能了吧……”、“难道不是军方管理层的原因么?”这样真知灼见的话语呢?
如果现在他们还活着的话,看见帝国如今的模样,又会发出何等令人扼腕叹息的言论呢?
阿拉尼雅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“啊~”
本来是想叹口气的,却在中途变成了一个大哈欠,这声哈欠像是一声发令枪,瞬间困倦的哈欠声此起彼伏。
坐在右前方的比格斯和左后方的维吉都睡眼惺忪,一直在吃着爆米花。
魔导飞艇那特有的轻微震动和魔导引擎低沉的声音就像摇篮曲一样,令人昏昏欲睡。
但是,他们可不能在空中睡着了。
如今的敌人已经换成了睡意,从上飞艇之后,他们就一直在对抗着这个恐怖的敌人,然而能够应对的武器只有一项,那便是这难吃到无法想象的爆米花。
将这难吃的爆米花丢进嘴里简直是一种可怕的折磨,但是阿拉尼雅他们也没有办法,为了平稳地抵达帝国帝都所在,再难吃的东西也不得不下咽。
阿拉尼雅嫌弃地将一粒爆米花丢进嘴里,那像是掺了药一样的油臭味让她瞬间精神一振。
咱就是说,有更好更有效对抗睡魔的手段的话,这种该死的爆米花就应该被丢进密闭的铁罐子里,然后被封印在仓库的最深处,哪怕再过三十年也不会拿出来。
“哎……”
阿拉尼雅听见左后方的维吉轻声叹了一口气。
大概是因为终于要抵达帝都的上空了吧,还有几分钟就可以降落了,到时候就能好好休息了。
工作结束后就应该去休息,谁也跳不出毛病。
“第八十七空中机动师团归队,任务完成,汇报完毕。”
阿拉尼雅听见了维吉小声的呢喃,那大概是他在演练着汇报的流程,他向来如此,一丝不苟,对待工作和自己到了苛责的地步。
比格斯咳嗽一声,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后,仿佛表演一般用着手指计时,三,二,一,他将手指一根根缩回,终于在中指收起来后,他看着大家说道:
“恭喜,加班时间的记录又刷新了。”
阿拉尼雅轻叹一口气,她为自己刚才的期待感到后悔。
自己就不应该对比格斯的作为抱有好奇的心态,这真的是他会做的事情。
这家伙光会注意这些无聊的东西,对一些有的没的感兴趣。
不,不能这么说,对于比格斯而言,这些可能不是无聊和没必要的事情,他就是这样的家伙。
不过,有这么一个关键时能够缓和气氛让大家在沉闷中笑出来的人,倒也不赖。
“这次已经超过35个小时了啊。”
有人低声说道。
但这一次,比格斯的玩笑显然没有让大家开心起来,阿拉尼雅扶额叹息:“不带休息的通宵,果然会让人感觉到地狱在召唤啊。”
计算出具体的数字后,疲倦感就更加强烈了。
想起过去35个小时任务中发生的种种事情,这种发自心灵的疲倦感就更加深重。
总之,奥尔缇西的任务让人感到无比沮丧,水神失控,泰坦现身,帝国的舰队被狂怒的神明摧毁,许多的同胞死于无谓的战争之中。
当被告知要去做善后工作的时候,阿拉尼雅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,当她到了任务地点后,阿拉尼雅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帝国曾威震诸国的魔导舰队支零破碎,巨大的飞艇残骸洒落在水都外围的海面和街道上,然而神奇的是,水都最中心的精华区却毫发无损,依旧是那么华丽精美。
城市中心的完好无损与城市外围的断壁残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,在第一时间让人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。
这几天,阿拉尼雅和她的部下一直不眠不休地清除着外围区域的瓦砾,吊起被水淹没的军用机甲和凤尾船。
也有奥尔提斯的士兵来帮忙清理,虽然他们对帝国的人态度并不友善,但至少双方在目的上是一致的。
也因此,阿拉尼雅才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消息。
水都的人民充满骄傲地告诉她,水都是神灵庇佑的城市,所以才会在这样的灾难中被强大的力量保护,在城市中央避难的人民和建筑都毫发无损。
只可惜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,总有不听政府指挥的蠢人仍旧待在外围区域,以至于他们还得在灾害后去救助这些蠢货。
阿拉尼雅没说什么,通过这段时间的救援,她已然发现,水都的人民有幸被不知名的伟大力量庇护,而自己的同胞则没有那么幸运。
打开被水淹没的魔导机甲的舱门,其中的乘员还保持着生前奋战的姿势,却永远留在了他的战斗岗位之上。
“部队里的士兵开始有抱怨了,最近,上面的人似乎有些太过使唤人了。”
比格斯对阿拉尼雅如是说过。
“肯定是把我们当做了魔导兵或者使骸了吧。”
阿拉尼雅眨眨干涩的眼睛没好气地说道。
毕竟,没有情感的魔导兵和使骸兵器,把它们当狗一样使唤,它们也不会有任何意见。
但是,这边战死的确是活生生的,属于帝国的士兵啊。
市民们基本都去避难了,而死亡的都是阿拉尼雅他们的同胞。
收拾瓦砾打扫残骸的工作给人带来的痛苦不只是生理上的,还有心理上的兔死狐悲。
被命令做这些令人郁闷的工作,难免会有一两句怨言,不,就算是对着帝国的高层口吐芬芳也不为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