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君擎侧了侧身,屏息静听。江易看见他的举动,连忙也跟着凝神。很快就听到,不只是前面打着手电筒那人,还有别的脚步声,并不能确定哪个是他们要找的人。两人对视一眼,江易靠近他耳边,用气声道:“周大哥,你去树上,只要江德业房间亮灯,那里不但能听到声音,还能看到里面人的长相,你待会儿看看见过没。”江易藏身的树杈那里,只容得下一个人,周君擎论身手比她强,夜里爬树也不容易被人察觉。更重要的是,周君擎在大院长大,而且他几乎称得上过目不忘,如果江易之前猜测是真的,那周君擎也许能认出来那人到底是谁。“你呢?”“我去招待所前门看看。”周君擎知道小姑娘很有主意,他也没拦着,犹豫了下,伸手摸摸头:“如果打不过你就跑,来找我。”“嗯。”江易用力点点头,转身就跑。——大院里。徐老爷子和徐外婆,临睡前又偷偷说了周君擎坏话。但那是他们亲外孙,再嫌弃又不能扔了。最后老两口你劝我一句,我劝你一句,相互把对方劝好了,决定明天继续斗志昂扬给外孙“助攻”!“行了,睡吧,明天我跟那臭小子聊聊。”“成,我也找那帮老伙计打听打听,看他们孙子是咋娶着媳妇的。”而跟他们隔着不远的崔家,楼上的卧室却还亮着灯。崔老进门,脸上明显带着怒气。何君竹抬头看了他一眼,随口道:“你这是怎么了,不是去跟念芹说话了?”崔老气得想骂人:“我说她今天怎么又要住这里,原来是打着主意呢,你说念芹也是当奶奶的人了,再等几年令仪结婚,她就是太奶奶了,怎么还这么胡闹?”何君竹挑挑眉。心道崔念芹一把年纪还那么不靠谱,还不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惯的?当年崔老的母亲生小女儿难产,所以崔老的父亲给小女儿取了这个名字,为的是纪念妻子,还让崔老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,崔老这么多年一直记得爸妈的叮嘱,倒是把崔念芹惯得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她跟崔念芹这对姑嫂,从年轻时候就不亲近,可她也不是背后说人的性格,看不惯少来往就是了。“你都不知道她刚才说什么,她竟然问我,等令仪结婚你给她多少陪嫁,说当年你娘家陪嫁的那么多首饰,什么镯子戒指的,反正你也用不着,还有你长青街的那几个大院子,能不能提前都给令仪?”“你说什么?”何君竹这下可坐不住了,“噌”地站起来:“你妹妹是什么意思?那是我的陪嫁,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分配了?更何况,崔令仪虽然姓崔,但她可是宗家的孙女,就算要给陪嫁,也该是她这个亲奶奶给准备,跟我又有什么关系?”“你别急,我拒绝了。”崔老跟妻子感情好,什么都不瞒着她,哪怕知道妻子听了会生气,也还
是把自己想不通的跟她道,“她还说,想让宗义过来住几天,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?”崔念芹的夫家姓宗,宗义是她跟丈夫的独子,崔令仪也是她唯一的孙女,原本应该叫宗令仪的。所以对她当年竟然能狠心把孙女送到崔家来住,何君竹一直不理解。何君竹听得眉头紧皱。但她性情沉稳,只冷着脸道:“令仪一个人住在这里还不行,难道你妹妹还要领着丈夫儿子都住过来?”“不是,只有宗义,她说志杰住在岳家不回来,心里根本没有咱们当爸妈的,那就让宗义过来替他尽孝。”崔老想起妹妹说这些时那复杂的神情,更加迷惑了,“念芹还问了你跟我的血型,对了,她还说,她昨天听说了一件事,但她暂时还不确定,等她打听清楚再告诉咱们,还说不管怎么样,都有宗义和令仪在咱们身边尽孝,你说会是什么事?”“她问血型干什么?还能是什么事,无非就是志杰跟董家多亲近。”何君竹没多想血型的事,只是听到儿子不由一怔,但这么多年,她早就想开了,深吸口气,“你告诉她,谢谢她的好意,但是不用了,亲生儿子跟我离心,那是我何君竹自己没教好,我认了,就当那个儿子是替董家养的,可我也不需要别人的儿子来孝敬。”“行了,我回头跟她说。”想起上次摔门而去的儿子,崔老也很无奈。两人都以为,崔念芹会提出让宗义住过来,是出于同情他们。而且听崔念芹那意思,其实跟过继没区别了,难怪会敢开口要何君竹的嫁妆。但他们真不想再替别人养儿子了。却不知道,崔念芹说的事,会给他们带来多么大的震撼。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又等了会儿,楼下大门开了又关上。夫妻俩披着衣服出去看了看。“念芹不在卧室,这么晚去干什么?”“不管她!”崔老还以为崔念芹是耍脾气,“惦记嫂子的嫁妆,她也有那个脸?这次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她!爱回家就回家,这大半夜的,又不是小孩子,我还要去找她?走,回去睡觉!”崔老气得拽着妻子回去。老两口到底年纪大了,根本没看见,不只是崔念芹出去了,还有崔令仪房间也没人。这座小楼里,除了他们夫妻,另外只住了三个人,却各有各的心思。——江易动作快,提前赶到了招待所前门。里面透出光亮,江易躲在侧面,稍微等了一会儿,就看见有人拿着手电筒过来,左右看了看,快步进了招待所。转向她的那一刻,江易看清了来人的长相。是个长相富态的中年女人,身形跟上午那人一样,许是不想让人注意到她,衣服换了套不起眼的。“同志,是要入住吗?请出示下身份证明。”“不是,我上去找个人,老家来的亲戚,家里太小住不下,也怕他们老两口休息不好,这不,只能花钱让他们来住招待所了,
同志,这几个煮鸡蛋你拿着,晚上值班辛苦了。”那女人笑得憨厚,老实巴交道。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很能理解,这年头有几个家里宽敞的,不都老少三代挤在20平的筒子楼里,来了亲戚连打地铺的地方都没有。她没接鸡蛋,正色道:“快拿回去,这是干啥,咱干这份工作,那就要为人民服务,行了你上去吧,看着点时间啊。”“谢谢同志,太谢谢了。”女人道了谢赶紧上楼。江易听得清楚,本来还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跟上去,忽然看见工作人员低头去柜台里找东西。机会来了!江易飞快蹿进去,几步就跑过前台,奔上了楼。招待所的热水就供应到晚上八点半,所有入住的客人都洗漱好休息了,可江家老两口却毫无睡意,甚至连身上衣服都没换。“老头子,咋还没来人?”老太太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来照片,又去看放在地上的包。她跟老头子商量过了,不管那女人想干什么,他们这次来京城,必须要见到最想见的人。老头子是心里早有成算,她却没想那么多,就是太想孩子了,所以她连这些年做的衣裳都带来了,也许、也许能亲眼看见孩子穿上呢。“来了。”听到敲门声,江老爷子给了老太太一个眼神,示意她待会儿看他眼色行事,这才沉着脸过去开了门。不等来人说话,他就先发制人:“怎么只有你自己?她人呢?”那女人一改在楼下和气爱笑的样子,冷笑一声:“急什么?你们收拾好东西,跟我来。”“你要带我们去哪儿?”江老爷子一听顿时紧张起来,显然今天早上在大院门口,直接被这女人拦下的事,让他越发警惕,他拒绝道,“说好了在这里见,这么晚了,为什么突然换地方?”女人面露不耐:“别那副小家子气,你以为之前为什么不让你们进大院,知不知道那儿都住着什么人?就没见过你们这么蠢的,这件事非同小可,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们跟她接触过,所以不是突然换地方,只是白天不方便来见你们,现在带你们去合适的地方,懂了吧?行了,到底走不走?”江老两口对视一眼。可老太太根本没主意,江老爷子狠狠心,觉得这可是京城,那女人再胆大,难道还敢把他怎么样?“好!但我要提醒你,别忘了我有信在亲朋好友手里。”女人听他提到信,明显神色一变。要不是因为这老家伙多事弄了那些信,她哪用这么费事?那一瞬间,浑身流露出来的戾气,竟然让她那张团团的笑脸,显得有些吓人。可她很快收敛了,似笑非笑道:“信吗?知道了,行了,动作快点儿!”江易贴在门上,听见他们要出来,连忙闪身躲了起来。很快看见几人开门。也是巧了,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好不在,几个人顺势出了招待所。江易隔了几步跟在后头,特意稍微等了会儿。果然
,周君擎很快过来了,他低声道:“那个中年女人我没见过,至少没在大院见过,另外,我总觉得她的脸有些奇怪,只是离得远看不清。”脸奇怪?江易忽然想起,她每次早上去纺织厂附近给金铁他们送货,都是在脸上做了伪装的,不由惊讶道:“你是说,她不是本来的样貌?”“要找机会近看才知道。”周君擎藏身树上,确实能够看到屋里的人,只是招待所可不像江易家里,还舍得给用100瓦的灯泡,他紧跟着道,“除了那女人之外,还有人也在附近,不确定是不是跟她一起的,所以你待会儿要留心。”江易闻言也紧张起来:“我知道了。”还没到下夜班的时间,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。那几人走了很久,才进了一条破旧的巷子。“进去!”走到一处小院前,女人用力推了一下,直接把江家老两口推进门,力气大得让老太太一个踉跄,攥在手里的照片扔出去。老太太尖叫一声,爬起来去抢:“你干什么?”“全家福?”那女人却抢先一步,直接把照片拿在手里,她用手电筒照了照,跟着冷笑一声,“难怪你们敢直接跑来京城,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啊。”“还给我。”老太太要冲上去,这照片她贴身藏了几十年,格外用心保存,在没见到人之前,这就是她最宝贝的。江易也很紧张。要不是周君擎拽了下,她刚才差点冲上去。毕竟她还想弄清楚,江老太太照片上那最小的孩子,胳膊处到底有没有胎记。“别急。”周君擎知道小姑娘很在意她爸的身世,连忙拉住她,怕被人察觉,他几乎紧贴小姑娘的耳朵:“屋里有人,先看看到底是谁。”周君擎的声音,仿佛有安抚作用。江易瞬间冷静下来。她深呼吸几下,周君擎说得对,如果屋里真的是江德业要找的人,那她还真不用非得靠着那照片。“进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