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葵衣。”费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 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的缘故,他说话的语气格外温柔,透着几分亲昵, 仿佛自己是跟我关系很好的长辈一般。然而我们只是合作关系,不,准确来说, 是前·合作伙伴。我有些不适地按了按耳机,把他的声音调小了些。像是料到我会这么做一样,耳机的那头传来了费佳的轻笑声。有点烦,我捏着耳机, 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把耳机丢进前方海里的冲动。耳机是费佳后来给我的,据说异能特务科的空中监狱每隔一小时会变换一次位置,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, 我不可能找到大仓烨子。我站在川崎邮局附近的码头, 海水哗啦啦地冲上堤岸,细碎的泡沫飞到我的脚边,微凉的水汽让我不由自主想到了太宰治,当初他在副本里的时候,也跟我一起看过海。泡沫无声无息地消散, 我的脚步不禁后退了些许。我回过身,目光望着码头的方向,工人们正在不远处的船上卸货,尽管世界已经将近分崩离析, 普通人的生活却依旧没什么改变。“还有十分钟,空中监狱就会从你的上方经过。”费佳依旧温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。从我穿越开始, 他就一直在监视空中监狱, 并且找出了变换位置的规律, 在这种事情上,他没有必要骗我。然而我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。我想让他不要再用这种亲昵的语气说话,动了动唇,我终究没有开口。说不定开口了才正中他的心意,显得我对这件事很在乎似的。原来情报商跟人拉近距离的手段就是这么恶心的吗,我忍不住咂了咂舌,从怀里掏出手机。正巧在这时,费佳说:“既然还有时间,我们来看点有趣的东西吧?”不要擅自做决定——我的拒绝还没说出口,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,自动替我打开了一个视频。“……”我握住手机的手指蓦地收紧。我忽然意识到,费佳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温顺,相反的,他的性格相当强势。菲茨杰拉德的合作是按照他的想法谈下来的,耳机,也是他给我的。明明我才是这个计划的提倡者,却在无形之中走上了他设计好的道路。他不反抗我,只是因为没有必要。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陡然升起,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对他的排斥从何而来,我不由得握紧了手机。就在这时,手机里传出了五条悟的声音。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在港黑大楼下方,五条悟抓着太宰治的衣服,把他往可丽饼店的方向拽。这看起来还是监控录像,只不过画面没有那么清晰,而且范围也小很多。是隐藏摄像头?费佳提前装好的?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我会让他绑架我离开?五条悟声音冷凝,透着强烈的杀意。“太宰治,你告诉我,这么近的距离,你是怎么让人把她带走的?”太宰治扯开他的手,有些不
舒服地整理着脖子上的围巾,看到五条悟再次伸手抓过来,他冷冷笑了笑。“费奥多尔不是你的人吗?”太宰治说,“连自己的人都管不好,还好意思来问我。”“……”五条悟脸色紧绷,手指倏地收紧,“需要我再警告你一次吗?”太宰治再次冷笑,仿佛听不出五条悟在威胁自己一样,转头对从马路经过的人扬了扬手。“绫小路君。”正准备上台阶的绫小路停下,神色平静地望过来。太宰治说:“葵衣都被人带走了,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?”绫小路金色的眸子闪了闪,在太宰治探究的目光下,他一脸淡然地道:“那些人不会对她怎么样的。”太宰治微微一怔。绫小路说:“她现在应该过得比我们好。”说完,他抬脚走上楼梯,不紧不慢地走到代表游戏公司的漩涡logo面前。停下来看了片刻,他静静推开大门走了进去。他似乎参与过《咒☆觉醒》的游戏调试,也经常因为太宰治的原因前往顶层的办公室,然而在这种时候,他例行打卡的行为还是不免让人觉得怪异。的确,我的咒力维持着整个世界的运转,不管谁把我带走,都不会对我怎么样,可是绫小路的态度……也太冷淡了吧。我忍不住想把视频倒回去再看一遍。这时视频里的五条悟忽然开口。“你们把费佳想得太简单了,”五条悟说,“如果费佳把她带走,就是为了这么做呢。”太宰治顿时侧头,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他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。五条悟说:“他答应跟我一起寻找新世界,因为你手里有‘书’,对其他世界的了解比我们更多,所以我们才来找你合作。”“要是你不肯合作——”五条悟转向太宰治的方向,尽管他的双眼隐藏在绷带下,太宰治依旧感觉到了他的注视。太宰治神色怔忪,喃喃地接话道:“他会……先把这个世界毁掉。”“……创造出一个我不得不合作的理由。”五条悟冷着脸说:“对,这就是他把葵衣带走的真正原因。”正在朝这边走的中原中也脚步顿住,神色蓦地转冷。这确实是合理的解释,然而我的手指还是忍不住颤了颤。他们……竟然觉得我现在处于危险中……他们在担心我……费佳的笑声从耳机里传出,也许是经过电波转换的原因,格外的令人烦躁。他笑着说:“多亏了你,我的身上又多了一个黑锅呢。”喉咙如同被火烧灼般的难受起来。我咬了咬唇,不耐地道:“我说过了,我会好好跟太宰治他们解释的!”我退出视频,手指悬停在邮件上方,看到太宰治的名字,瞳孔不免缩紧几分。我重复说道:“我现在就解释。”没有必要担心我——我跟费佳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——我只不过是、只不过是——无数念头从心底划过,还没等我付诸实践,费佳就拦下了我。“不急,”他用冷静的
嗓音提醒我,“时间快到了。”我的手指一顿。费佳的声音越发冷沉,褪去了温柔,仿佛警示一般击中我的心灵。“——别让太宰治他们定位到你。”“……”我的眼睛暗了暗,不由自主移开了手指。默不作声地关掉邮箱。像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一样,费佳说:“抬头看天上。”天空上覆盖着一层浅蓝色的咒力,让本就澄澈的天空越发清透,云朵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色。在飘动的云彩中,微弱的银色光芒悄然划过。“空中监狱。”我的神色一肃,目光紧紧盯着上空,试图从那隐蔽的外形中找到突破口。费佳说:“我把设计图传给你。”“……”连设计图都有。难道他比我更希望回到过去吗?可是我并没有把书给他,即使时间倒流,他也不会记得这两年的事情。我又把书页拿出来认真检查了一遍,没有被替换掉,有六眼在,他也没可能换掉我身上的东西。我心里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,费佳把设计图发到了我的手机上。异能特务科的空中监狱从外表看起来跟普通飞机类似,只不过最前方不是驾驶舱,而是关押大仓烨子的地方。在大仓烨子的监牢外,还设置了重重障碍,一旦有人入侵,或者她主动逃出,警报就会响起,隐藏在飞机上的所有入口都会关闭,氧气会被迅速抽干。这是银行里常见的防护手段,能够保证财产不被火灾损害,然而用在飞机上会变得更加危险。如果不打破飞机,就只能窒息死亡;而打开口子获取氧气,机舱内外不同的压力会让飞机瞬间失衡,以每秒超过千米的速度坠落。只需要几秒钟,飞机就会在地面坠毁,不管是异能者还是咒术师都将尸骨无存。费佳在耳机里问:“你真的要去?”“当然。”我看向上空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,摘下耳机,低声说,“等我的好消息。”费佳在耳机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音圈微弱的震动传递到我的手心,我用力握了握耳机,把耳机扔进口袋里。按照设计图的标示,飞机的侧翼有个送货的入口,每次异能特务科的人都会把足够一个星期的食物从那里送进去,到了大仓烨子的附近,再通过传送带送到她的手里。因为她的异能能够控制接触对象的年龄,异能特务科的人并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。不过,那个入口却是人可以正常通行的。我认真地望着隐藏在云间的飞行器,从费佳给我的资料里默默计算出距离,然后瞬移上去。我的身影一闪,直接从原地消失,来到了飞行器外。空中监狱以缓慢的速度在云间移动,机翼上用作隐藏的光学涂层反射出冰冷的白芒。云层中的气流从我身边掠过,垂在我身侧的长发飘起,我深深地吸了吸气。高空之上气体稀薄,我的心跳不免有些加速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我迅速侧头,打量身侧的飞机。在
机翼的斜下方,流畅的金属线条中隐藏着一道非常不起眼的长方形轮廓,近两米高,一米宽,是设计图里的送货入口。我瞬移到那道入口的正前方,把手掌贴上去。莹蓝的咒力在掌中聚集,不由分说地灌入冰冷的金属中。在高强度的咒力作用下,掌下银色的金属眨眼便碎成了粉末,银白的碎屑从我指间纷纷扬扬落下,整个飞机都震了震。宛如钢铁形成的巨兽被唤醒,飞机发出的轰鸣伴随着急促的警报响彻天空。仿佛要通告整个世界一般,巨大的声音携着气浪向我奔涌而来。内外不同的压力差让机舱内的空气瞬间涌出,如海啸将我吞没。我打开无下限术式,在仿佛能形成实质化的气流中往前踏了一步。嗒的一声,我轻轻越过无形的海浪,踩在了通道口的地板上。金属地板反射着微光,映出了我的冷漠的表情。封锁入口的门已经被破坏,机舱已经不可能再被抽干空气,然而高压已经让飞机内部的金属扭曲了,飞机坠毁是迟早的事。我必须尽快找到大仓烨子。我抬头看了一眼监控。在监控室的那头,想必异能特务科的人也在看我。我的行动已经暴露了,我不可能停下,只能尽快达成目的。我飞快朝里面跑去。急促的脚步声被气流撕裂、吞没,在监牢里的大仓烨子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,大声喊了起来。她清亮的声音远远地飘来,变得飘忽又微弱。“葵衣。”她惊喜地喊道:“我以为你忘记我了。”“我没有!”我的声音似乎没能传递过去,呼呼的风声阻隔在我们之间,她侧耳听了听,什么都没能听到,又继续说道。“我在这边!”我知道,我在心里说,我知道。我马上就到了。就在这时,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费佳吗?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打电话给我?飞机上空用作支撑的横梁发出嗡嗡的声音,机体开始倾斜了,我往前奔跑的脚步一滑,赶紧拽住身边的扶手。手机震动仿佛加速了一般,也跟着嗡嗡响个不停。连前方的摄像头都警告地闪烁起了红灯。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,我迅速把手伸到怀里。来电显示——[太宰治]“……”我的手机明明经过了费佳的特殊处理,在异能特务科的范围里,还是被破解了吗。我想把手机扔出去,这时前方的摄像头忽然砰地一声爆开了。火花和碎裂的金属被风裹挟着朝我飞了过来,被无下限挡在我的前方。仿佛警告一般,我顿了顿,按下接听键。“喂?”“葵衣。”太宰治的声音冷冷的,“你在做什么?”“……”接电话并不代表我愿意跟他通话,我沉默地拿着手机,飞快朝大仓烨子跑去。我已经看到传送带了。太宰治的声音越发冰冷。“回来。”我不。我要做我自己的事情。而不是在你们的安排下,失忆,上学,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着,
对所有的事情都无知无觉。那样虽然幸福,但不是我想要的。“回来!”太宰治加重了音。我抬起手机,正要把手机扔掉,五条悟的声音传来。“你再不回来,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你了。”“…………”我的脚步一顿。我用力攥紧了手机。「我期末考试结束啦,说好的来接我出去玩呢?」「来了~」然而我等了很久,他的身影都没有出现。「今年的开学典礼……」「啊,爸爸差点忘了,葵衣等等,爸爸马上过去!」然而还是没有来。「校庆……」「抱歉」「补习班……」「对不起」一次又一次。你是不是,根本就不想看到我呢。也许对你来说,我只是个累赘,连累你东奔西走,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寻找新的世界。“葵衣!”五条悟的声音在那边变得有些急促,“飞机马上就要——”他还没说完,我就打断了他。“我要生日了。”我说:“如果我生日了,你会来看我吗?”“怎么不会?你在问什么傻问题?”“……”我又问,“那你喜欢我吗?现在的我。”“当然!”“我很喜欢现在的葵衣。”“所以,回来吧——”「忘了」「最近有点忙」「抱歉」「对不起」「…」「当然!」「我很喜欢现在的葵衣——」一道道声音从我脑中闪过。我忽然笑了起来。我明白了。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的,在他的眼里,我应该还是两年前的我吧?我也喜欢那个我。会撒娇,会生气,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唧唧,惹人喜爱的我,而不是现在这个犯了错,还固执不听劝的我。我说:“对不起。”那个我不可能回来了。至少现在不能。我松开手,手机随着气流飞了出去,咣当一声撞在飞机内壁上,屏幕瞬间四分五裂。我没有回头看,飞快跑向大仓烨子的方向。她坐在里面,眼神惊喜地看着我。“葵衣!”她抬手挥了挥。“这里这里!”我把手放在监牢外面,高强度的咒力让钢铁瞬间粉碎。然而她没有走出来。她抱着膝盖,惊喜的神色变得有些怔愣。“那个……”她磕磕巴巴地说,“五条悟……”“?”她抬起手,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我的身后。我顺着她的动作回头。一道颀长的人影站在门外,那人穿着黑色制服,背着光,如同恶魔降临人世,黑暗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围。他抬手扯开了头上的绷带,刺目的白色在他指间飞舞,他睁开苍蓝的双眼,目光阴鸷地望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