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影出现的时间很短,黄昏之后,四周光线又极其黯淡,正常情况下,我是无法看清她是谁的。可是,她脸上戴着的面具,成了非常明显的特征。所以,我一眼认出,那就是大蛇上师。
她自称已经一百二十岁,但此刻的敏捷身手,却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。
我没有直接冲过去,毕竟我和大蛇上师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冲突。
不管她想干什么,都不是我能左右的。
刚刚来到大桑迦寺,我只是一个看客,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跟我无关。
如果大蛇上师进入藏经阁,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,那就更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。
我向旁边闪了闪,躲在一棵树桩后面,静静观察。
藏经阁里面有灯光,那是值班的僧人正在诵经。
雪山地区的生活习惯,一天当中,只有午饭是最正式的,早、晚两餐基本没人用心准备。
尤其这些僧人,他们始终认为,只有苦难修行,才能修成正果,所以说,忍饥挨饿已经成了正常的状态。
我大概推断,大蛇上师恐怕经常采取这种手段潜入藏经阁,寻找某种东西。
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掩人耳目,大部分时间留在自己院子里,诵读经书,只有特定时候才会悄然出现。
此前我没有想到,大桑迦寺内部还有神秘人物,总以为所有的怪事都是外来者引起的,住在寺庙内的都是遵纪守法的僧人,把全部心思放在修行上。
大蛇上师让我的错误看法得到了纠正,她能这样做,寺庙里的其他僧人中或许也有同样的潜伏者,怀着各种目的,留在寺庙里面。
陈胜死于藏经阁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,谁都无法改变。
唯一能够追查的就是,他从哪个地方来到这里?此前的失踪是自己隐匿还是受到别人的胁迫?
此时此刻我也想到米兰达,她的预言失去了作用,水晶球和塔罗牌都没有拯救陈胜,反而变成了一次笑话。
猛然间,藏经阁里面的灯光消失了。
几个僧人从大门口出来四处巡查,检查到底是哪里的电力线路出了问题。
他们并没有惊慌,只是默默地四处查看。
我明白,一定是大蛇上师做了手脚,引起混乱,然后趁乱潜伏进去,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我注意看藏经阁的各个窗户,很快就发现,西北面的一个角落里出现了手电筒的微光,那一定是她在找东西时,使用了手电筒。
我皱着眉头,面对重重疑点。
现在还不能判定哪一方代表正义,哪一方沦为邪恶。
大蛇上师讲的那段经历十分神奇,二战大人物向她提问,并没有达成目标,那个沉睡的主人如今应该还在沉睡当中。
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
作为大桑迦寺的旁观者,我越来越发现,藏经阁杀人事件是一条重要线索,预示着这座古老的寺庙并不安宁。
佛法和修行已经不是寺庙的全部,恰恰相反,寺庙里藏着重大的利害关系,无数江湖人物悄悄潜伏,让这座寺庙变得千疮百孔,已经远远不是一方净土。
可惜,那些远道而来的旅行者意识不到危险丛生,飞蛾扑火一样,不停地向这里聚拢。
手电筒的光消失了,僧人们修好了电闸,藏经阁内的灯光又亮起来。
我看到大殿顶上人影闪过,大蛇上师应该已经得手,迅速离开。我站在黑暗中默默思索,如果此刻再次去大蛇上师的院子,或许就能撞破她的秘密。
我做了决定,快步往回走,迅速接近那个院子。
空气当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,我不知发生了什么。如果大蛇上师曾经杀人,身上沾满鲜血,或许就会成为院子里的血腥气爆发的原因。
越走近那所小院,那种恐怖的血腥气更加浓厚。
此刻,院子已经关门,我借着旁边的大树攀援而上,居高临下,俯瞰整个院落。
屋内亮着灯,窗子上投射着一个人影,正是大蛇上师。
她在灯下翻阅一本经书,我能清晰看到,她一页一页仔细阅读。
藏经阁里面大约有几万本经书,那是整个雪山地区最大的佛经图书馆之一,如果大蛇上师到那里去是为了寻找经书,这个理由就太简单了。
我甚至觉得,大蛇上师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,偷偷行动,一定是为了某个邪恶的目标,所以她说的那些话未必能够全信,里面的某个角色很可能发生了代换。
我一直静静等待,并不急于揭开真相。
大桑迦寺存在了这么多年,不知有多少深层秘密,冒然进攻,只会弄巧成拙。
大蛇上师一直在翻阅那本书,看得非常入神,足足过了三个小时,才站起来。
四周一片寂静,大雪山都已进入了沉睡。
大蛇上师推门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
我能看到她的面具在黑夜中闪闪发光,仿佛一具幽灵。
她下了台阶,站在院子中央,向着藏经阁低声诵经。
那些经文全都是远古梵文,她的声音又快又急,似乎是在与人沟通,说完一段,就停下来,静静地谛听。
我一直都相信,世界上有千里传音这种技术,而不仅仅是亚洲的小说家编造出来的。
大蛇上师此刻的举动,就等于是在隔空与人对话,她说了一阵,等待对方回应。
五分钟后,大蛇上师再次开口。
我确信她的确是在跟某个人对话,但这个人并不一定在藏经阁,而是在另外的地方。
藏经阁里只有经书和看门僧人,都是末流的修行者,那些年轻人的智慧,无法跟大蛇上师相比。
“到底怎么了?那些人的价值无可比拟,只有唤醒他们,才能让整个大雪山恢复从前的生机,上天已经惩罚了这片大山里的人们,现在还不能解封吗?”
大蛇上师换了另外一种语言,身体转向东北。
我这才明白,她站在院子中央,身体转动,就等于是跟不同的人对话。
虽然眼前没有一个人,她却像是在舌战群儒,与很多人同时交锋辩论,而且每转一个方向,就选择不同的语言。
当她转向西南的时候,使用的是一种边疆小国的土语,仿佛走兽鸣叫一样。
我越来越觉得,大蛇上师没有那么简单。
她说的那些话不管真假程度多少,都不是空穴来风。
在大雪山,时间上的混乱相当明显,我经历的每一件奇怪的事,都存在时间上的悖论。
就像大蛇上师,自称她能够见到二战大人物,并且帮助对方,试图解决不死勇士和他们的主人沟通问题。
“好了,你们都别说了,我已经决定跟对方合作,唤醒沉睡的主人,让他继续统率那群不死勇士,不管这件事结果是好是坏,我都一力承担。大雪山下面隐藏的地狱之火已经太久了,要想打开冰山,就得水火交融。”
大蛇上师又换回了原来的语言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这段话触及了一个更大的秘密,地质学家和历史学家都知道,大雪山的崛起是因为地壳变动,互相倾轧,才造成了交叉位置突然向上,形成了地球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造山运动。
如果雪山之下藏着火山,也会从大雪山最高峰处突然喷发,影响全世界。
火山和雪山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东西,但是很早就有探险家,在大雪山深处发现了地下温泉。
所有的地质学家都相信,大雪山作为地球的第三极,几乎是最不稳妥之处,很有可能,地球的大毁灭就要从此开始。
亚洲神话当中提到须弥山,指的就是大雪山,提到的芥子,就是指大雪山下面压着的地狱之火。
大与小,冷与热,没有绝对的界限,而是可以颠倒的两极。
大雪山是冰山,也可能是火山,芥子是微小的物体,也有可能迅速膨胀,压垮全世界。
大蛇上师忽然张开了双臂,我看到有几个人影,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,这些就是与她争辩的人。
当他们出现,大蛇上师的气势也变得暴怒而嚣张,同时使用几种语言大吼,跟这些人激烈交锋。
所有人影走到她三步之内,把她围起来,我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,迅速作出判断,如果大蛇上师有危险,我就翻墙而入,替她解围。
“你们说的话我都听懂了,不管怎样,我都要唤醒沉睡的主人,只有他能解决全世界的矛盾,不然的话,越来越多的探险家聚集到大雪山,只会自相残杀,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暗不堪。我们作为修行者,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些矛盾而存在?一百二十年以来,我时时刻刻在想,一个修行者活着的目的。即便我们虹化而去,也是为了到另外的世界里继续修行,这是我们的命运,谁都无法改变。你们劝阻我唤醒他,不过是害怕他会打破这个世界的平衡,引发更大的暴乱,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外一层意思,就算不是他,这个世界终究会毁灭,你们所有人各执一词,谁都无法说服谁,我当然不会听你们的……”
作为51地区调查员,我也参加过类似的辩论大会。
总部的智者团团围住,向我发难,对我的调查结果提出各种问题,由我一一解答。
在这种以一敌百的辩论中,如果一个人没有强大的定力,头脑中没有坚定的信仰,很有可能就败下阵来,被众人批得体无完肤,自己内心也会加倍崩溃。
大蛇上师目前也处于这样的困境,她坚持自我,但这些影子发出的听不见的声音,肯定是让她放弃之前的想法。
如果我也是不死勇士的当事人之一,究竟应该怎么选择?
对于我来说,肯定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,那就是唤醒他们,知道他们的来处,然后杜绝以后同样的怪事发生。
地球上的怪物已经人满为患,绝对不能再容纳其他生物,让人类失去生存之地。
51地区无比广阔,能够把这些奇怪生物容纳在内,永远封存。
在超级大国的助力之下,51地区形成了自己的灵魂结界,这些怪物一旦被送进去就会妥善安放,不给人类世界造成任何麻烦。
据我所知,51地区最下层的地下室内分割为几百个房间,专门用于储存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。
那些人影围绕在大蛇上师的周围,久久不散。
最后,大蛇上师突然发出尖锐的口哨声,随即,屋内冲出一道黑影,应该是一条巨蛇,瞬间将这些影子和大蛇上师一起缠住。
影子消失了,只剩下一人一蛇,停留在院子里。
那条大蛇的长度约有十米,身体极度柔软,最粗的地方如同一个小型水桶。
它缠绕在大蛇上师身上,蛇头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如此诡异情形让我明白,我闻到屋里弥漫的腥气,就是大蛇发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