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乔安娜对视了很久,最终,她严重的暴戾之色渐渐消退。
“抱歉,我太着急了,或许,在我们那个组织里,谁都无法接受失败,失败就意味着被淘汰,成为江湖废人。我还年轻,不想失去已经拥有的荣耀……叶开,如果没有你,我就要犯大错了。”
乔安娜退后一步,双手捂住了脸。
人在江湖,只有经过极端条件的磨砺,才能让自己的精神境界更上一层楼。
像乔安娜这样的表现,证明她还没有真正掌握间谍工作的真谛。
山崩于前而不变色,这不过是入门标准。
临场应变,于毫厘之间做出正确抉择,智者千虑,未有一失,方可以在间谍界登堂入室。
我给乔安娜提出的警告正是时候,否则按照她的思路进行下去,只会误入歧途,再也无法更改。
有些事情酿成大祸以后,根本无法收拾残局,到那时,她在那个组织的前途就彻底毁灭了。
唯一让我们感到幸运的是,乔安娜的线人经过了半个夜晚的搜索,在佛罗城内找到了一个神秘地方,名叫海眼道场一线井,那里有一位来自亚洲的海洋研究者,名叫大竹仙山。
过去,大竹仙山是鲛人博物馆的常客,几乎每天都到那里去,面对标本进行研究,并且在国际上发表了很多跟鲛人有关的学术文章,并有十五本著作在全球各大书店销售,登上了网络书店销售排行榜的冠军。
可以说,他是一个鲛人专家,但是又不属于任何一所高等学府,只是民间科学家。
线人反馈回来的情况,大竹仙山对于钻石号事件非常感兴趣,是海边第一个发现轮船的人,并且在城市打捞局抢救钻石号的过程中,多次出谋划策,并跟着那些搜救人员第一批登上了钻石号。
钻石号送到船厂之后,他也多次到现场去看。
我把钻石号切割完成后,他对那个密室同样感兴趣。
总之,死船鲛人事件当中,他是一个从前到后的完整旁观者,跟其他人完全不同。
线人真正想汇报的一个特殊情况是,大竹仙山从前发表在国际海洋学刊上的一篇文章,他自称有一口一线井,能够直通海眼,所以他在佛罗城建立了一个道场,名叫海眼道场,但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那口井,究竟能不能通到大海深处?
至于海眼,更是一个伪命题,只出现在很多古老的典籍当中,现代人根本不承认海眼的存在。
乔安娜精神大振,既然有了新的线索,就证明我告诉她的办法行之有效:“叶开,我们马上就去见这位大竹仙山,看看他的一线井,既然他对鲛人如此了解,目前我们遇到的困境难题或许他能帮忙。”
我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,钻石号的问题即将解决,因为密室已经炸毁,不复存在,从密室去往天子神庙的神秘路径也被截断了。
此刻,这位大竹仙山如果还有什么新的发现,就都跟钻石号无关了。
像这种奇人,本来不应该隐居在佛罗城,而是在更高级的城市里面,毕竟他的理论上升到国际高度,能够为任何一个国家的高等学府带来学术上的突破。
那么,他隐居在佛罗城就等于是明珠暗投,浪费了人才。
如果没有特殊目的,他也不会留在这里。
我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乔安娜,她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,立刻作出决定:“叶开,我现在先去看看,如果他真的能够帮我们解开鲛人的秘密,那就给他一笔赏金,采取合作分成的方式,把他的研究成果全都拿出来,向上级汇报,我们的任务或许就能在这里胜利完成了。”
我没有阻止乔安娜,任由她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。
等她离开酒店,我登上了暗网,搜索大竹仙山的资料。
过去我就知道这个人,但他从十年以前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,再也没有发出新的文章,至于海眼道场和一线井,虽然传得沸沸扬扬,却没有人亲眼见过,网上也没有视频或者图片。
在我的反复打探之下,原先属于国际海洋协会的一个人给出了一份资料,原来大竹仙山遭遇了学术上的重大打击,该协会判定他是精神病患者,提交的所有文章和书籍都是自己编造出来的科幻小说,没有任何实际证据。
当时,全球鲛人研究协会让他拿出自己的证据,他却什么都没有,在答辩会议上哑口无言,于是他被判定学术造假,所有的文章和书籍下架,失去了在大学里传播思想的权利。
如果是其他的科学家遭受这种毁灭性打击,早就经受不住,轻生自尽,但是这位大竹仙山似乎精神上的确有问题,直接抛弃了欧美大城市的豪宅和高级实验室,选择了遁出江湖,隐姓埋名的方式,从此再不出现。
他是一个奇人,但是一个充满了争议的精神病科学家。
过去虽然做出了很多研究,可是在没有任何证据和调研模型的情况下,只能被各大学术机构抛弃,不再引用,等于是价值归零。
在他过去的很多同事看来,大竹仙山就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遭到重创后,躲起来养伤,曾经的辉煌荡然无存,再也没有脸面见到故人。
我很委婉地向对方提出,大竹仙山有可能定居在海边城市佛罗城。
那个人嗤之以鼻:“无论他定居在哪里,都是在苟延残喘,过去做出那么多缜密而有远见的学术文章,却全都是自己臆造出来的,岂不是非常可笑?科学研究需要证据,假如人人都会空想,科学就变成了空中楼阁,没有任何实用意义。我从思想层面上鄙视他,从学术层面上认为,他就是个欺世盗名之徒,一钱不值,万众唾弃。”
我渐渐明白,对方是大竹仙山学术上的敌对者,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地批评斥责。
自古文人相轻,学术界也是如此,不过此人举出的例子非常中肯,完整地复原了当时的情况。
大竹仙山接受过三次学术委员会的调研答辩,很可惜,在答辩会上,评论委员会给出了一百个问题,大竹仙山一个都回答不了,并且无法拿出哪怕是一个证据,证明自己的学术来自于科学,而不是来自于玄学。
最终,所有人不得不放弃他,不然的话,就变成了迷信学家而不是科学家。
很多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,主动跟大竹仙山划清界限。
我提出了一线井的问题,对方更加不屑一顾:“那都是他臆造出来的名词,想想看,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一口井直通海眼,亚洲的很多玄学家都在讨论海眼存在与否的问题,但几千年过去仍然没有标准答案,就像现在现代海洋学术研究委员会郑重提出,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海眼,来自群山发源地的万川归海,最终形成了如今的地球局面。什么是海眼?所谓海眼,就像泉水的泉眼一样,从里面生发出海水,渐渐充满了地球表面的沟壑,这根本不可能,就像世界上所有的长河都发源于群山那样,这就是真理,不可能改变,大竹仙山创造的一线井,简直是个笑话。”
我向对方支付了一大笔咨询费,得到这些资料,跟我从前对大竹仙山的了解相互融合,立刻在脑子里为大竹仙山画出了明确的人格塑像。
如果他的文章和专著都来自于脑子里的幻想,没有任何证据支撑,那么他就是个玄学家,而不是科学家,有着充足的想象力和逻辑性,能够把世界上种种不可思议的海洋难题,做一次深入解答。
他的存在是人类的幸运,也是海洋学术委员会的不幸,毕竟他说的很多情况正在被一一证实。
或许他是个伟大的预言家,只不过预言的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件,而是海洋里面现存的结构,学术文章和著作等于是海洋的使用说明书,尤其是他对于鲛人的看法,最终凝练为一句话——“世界上根本没有自然生长的鲛人,所谓鲛人都是人为创造。”
这个主题让所有人愤怒,科学家和玄学家领域对他群起而攻之,因为他这就是典型的阴谋论,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背后,都存在一个巨大的阴谋,不然也不会出现这种巧合。
乔安娜打来电话,她已经进入了海眼道场,见到了大竹仙山。
只可惜,道场里面的一线井只是一个自然景观,根本不像她想象的那样,一口深井直通海眼,能够供我们派出探测器进行调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