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华立时道:“卜有三卦,皆为吉。”
皇帝紧拧的眉微微松了几分。
便叫他跪安了。
章华犹豫了一下,磕了个头,又道:“陛下……”
皇帝做了回去,取了笔,蘸饱了朱砂:“还有什么,说吧!”
章华贴在与青砖上的手轻轻挪了挪,搁在了膝头上:“臣替新禾郡主测了一卦,其命格奇异,恐、非常人可左右。”
“无法左右?”
语调是淡淡的,却有无法忽视的威势。
时任钦天监正使的章华经历三朝皇帝,惯会辨别风向,一句“紫微星落定西南”,为王府落定禁宫西南向的赵映于登上皇位而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皇帝登基,他亦风光一时。
只是钦天监这个衙门,一向是国运不定、宫中不宁时才可得势。
风光之后,他这个正使便也很快就沉寂了。
为了能够再次得到皇帝的重视,章华也没有少揣摩圣意。
知道皇帝宠爱奉恩,是要为她与储时蕴赐婚的,又听说储时蕴却似乎对新禾郡主有些男女之意,于是心思一转,测起了知意和储时蕴的命格。
想送个“新禾郡主与储时蕴结合则夫妇不合,门楣不幸”的借口给储长青,好断了储时蕴的念头。
男人么,娶不着心上人的时候,娶谁都是一样的。
到时候他还好在储长青面前也能挣个人情,往后总也能多点而依仗么!
却不想这么一测,竟发现了奇异之处。
一个“生死非常人力所能左右”的结果,让皇帝皱起了眉心。
他是皇帝,天下之主,岂能无法做主一个小小女子的性命?
自古上位者,最不喜的就是“无法掌控”这几个字。
皇帝的目光深处不由闪过一缕冷芒,神色里却不显信或者不信,只是淡淡道:“爱卿,怎么关心起郡主命格来了?”
章华回道:“微臣多事,占卜了一下小储大人与两位小娘娘的八字。”
皇帝点头,笑了笑道:“爱卿是朕信任之人,明白朕疼爱奉恩、重视新禾的心思,懂得为朕分忧,很好。”
章华连道“不敢”,然后又小心道:“新禾郡主命格奇特,福祸难料。微臣观其宿星数日,暗淡无锋芒,原是薄命之格,却有命星笼罩,生死非常人力所能左右!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,放下了手中沾了朱砂的毛笔:“命星?”
章华一把长须里只夹杂着几缕的黑,可见他对形象研究的年代之久。
解释道:“以星象一说,便是世人口中的国运,是整个大梁星盘的主星!”
一个被国运照拂的命格!
皇帝的呼吸有几不可查的凝滞,目光却只是落在身侧微微散着寒气的冰雕之上。
章华久不闻皇帝说话,微微抬眸。
正午的日头皎皎烈烈。
虽关着窗,光线还是穿透了轻薄的霞影纱落了进来,而皇帝的面容则被光影笼在其中,叫他看不清神色,心下不由揣揣。
他来之前已经把字眼琢磨了好几遍,虽然想为自己在皇帝面前争取点风光与重视,但是也并不想得罪裴家。
毕竟人家位高权重,还有太后和大长公主两位老祖宗在,而自己不过就是个小小的五品芝麻官。
一旦今日说的话进了裴家人的耳朵,他们会不会因此被皇帝忌惮铲除他不知道,因为他们一定会让他先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!
所以御前应答时便也多了几分忐忑,格外谨慎道:“郡主的宿星受命星庇佑,命数将会受国运影响,反之,也将影响国运,但、并不会影响紫微星的光芒与气运。”
皇帝并没有因此而松开眉心,只是回首把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脑门上:“不会?”
章华抬头,正好撞在皇帝审视的目光,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闪烁,不然他就要先被皇帝猜疑动机了。
于是,他目光定定道:“暗淡宿星东移,落定紫微星附近,并非客星离占。自测过郡主命格,微臣与副使日日观察星象变化,星盘并无第二帝星的出现,且郡主新宿与紫微星并无相冲之势。”
客星,便是凭空出现的异星。
它的出现通常会影响皇帝的命数与国运。
倘使朝代更迭,星盘会出现第二颗紫微星,这颗星的主人便会成为天下新主!
裴知意有自己的宿星,星盘也无第二帝星,至少说明大梁皇朝还是姓赵。
听出他语末存了一丝犹疑,皇帝的指在小几上点了点:“还有什么?”
章华垂首道:“太微垣有所变动,最近闪烁不定!”
太微垣,一般指的是太子星。
皇帝眉心一动:“什么造成的?”
章华在钦天监数十年,自是明白皇帝话中深意,答道:“郡主宿星暗淡,无法影响太微垣,只是命星对太微垣时常撤去笼罩之势,东宫……”
有些话臣子不好说,所以,说一半足够。
皇帝的食指与拇指磨砂着,沉声问道:“如何化解?”
章华摇头:“微臣无能,国本之运非微臣之力可解,唯有陛下圣心独裁。”
皇帝没再说什么,只叮嘱他,事关太微垣之事不必与旁人说起。
章华应“是”退下。
皇帝坐在书房内许久不动,随后召了储长青和明空过来。
明空。
五台山的和尚。
是刑部尚书黄中柱一年前推荐给皇帝的高僧。
虽年轻,却是从十二岁起便云游列国,潜心内典,通晓佛法、能占卜、善诗文、懂兵法。
四年前游历至长鹤关,于当地寺院挂名暂住时认识了时任都指挥使的黄中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