瑛贵嫔如遭雷击,僵直的背脊陡然一软,一张粉面白的几乎透明,瑟瑟不已: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
知意朝那边瞧了一眼:“贵嫔方才在偏殿一直看着我,似乎有话要说,却又不敢说。我当时不知是为何,如今倒也明白了。贵嫔若是遭遇胁迫,此时大可说来,陛下和太后是一定会为你做主的。”
瑛贵嫔的胸腔里呼啦啦的抖索着,连滚带爬至皇帝的玉案前,扬起她纤细的颈项,滚落满面的泪水:“陛下恕罪,臣妾并不知道这件事会害了黄大人,皇后、皇后娘娘只是同臣妾说要除掉一个不该在京里出现的人而已啊!”
不该出现在京里的人,很明显,指的是裴知意。
皇后不意揭破来得这样快,不由尖锐起来:“瑛贵嫔!你敢陷害本宫!”
知意的嘴角化开一抹冰冷:“那你为什么会肯配合?”
瑛贵嫔深深伏地,悲戚而恐惧的哭声闷闷的扩散开:“因为公主……若是臣妾不这么做,皇后娘娘又要把我的公主送给别的高位妃子抚养。为了拉拢颖妃,皇后把公主从臣妾身边带走,整整两年,臣妾都见不到公主,臣妾、臣妾真的害怕,害怕再次失去公主……”
皇后因为打压妾妃、算计皇嗣这本是宫中事,可再高的围墙也是会漏风的,在座的多少也晓得些。
一股冷意打从心底冒出,皇后急急膝行上前:“陛下!陛下明鉴,臣妾与陛下二十余载夫妻,一心辅佐陛下,何曾做过有损陛下利益之事!都是、都是这贱婢污蔑臣妾啊!”
国母如此卑微且狼狈,满殿屏息垂首,谁也不敢乱瞧。
知意支着腿,斜身而坐,一边吃着酒,一边冷笑而望,一派肆意且得意的模样。
太子又如何不懂这场算计已经被看穿,且反被对手装进了套里呢?
可恨到了骨子里,偏又拿她不得,只能切齿忍耐。
他微眯着眼眸,语带威胁:“瑛贵嫔,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所说的?污蔑中宫皇后,是要受剔骨之刑的!”
瑛贵嫔看了皇帝眼,抖得仿佛深秋枝头被风刮过的枯叶:“臣妾、臣妾不敢说……”
奉恩咬了咬唇,开口道:“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答应,瑛贵嫔便威胁我,说若我不肯答应,就要去陛下面前告发我在卢州时漏液离开行在,我曾被裴梨诊出内伤,心中害怕,这才答应的……”
皇后高高昂起头颅,龇目道:“难也是裴梨告诉你们的,不是本宫!”
知意也出去跪着了,脸变得非常快,乖巧懂事的不得了:“臣没有证据证明自己。不过臣可以受刑以证清白。”微微皱眉,“瑛贵嫔细皮嫩肉的,到底是不是臣与瑛贵嫔有所勾连栽赃皇后娘娘,一定可以审出来的。”
瑛贵嫔愣了一下,却也立马直起背脊大声道:“臣妾愿意!”
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她们二人面上,良久,沉声道:“不论你今日说什么,朕都恕你无罪,瑛贵嫔,你说!”
瑛贵嫔瞪大的双眸里昏暗不定的情绪:“臣妾无意中听到,皇后娘娘说什么太微垣闪烁不定,东宫恐有变故……”
皇后魂飞魄散,难以维持中宫的雍容,尖叫打断了瑛贵嫔的话:“贱婢!你还敢胡说!”
瑛贵嫔膝行上前,拉住皇帝的衣摆:“陛下……”不敢再说,只是微微的抽泣着。
太微垣变动之事,皇帝是特意交代了钦天监不可透露的!
居然还是让后宫妇人知道了!
这叫他如何能不动怒。
他猛地扫落手边的茶盏,如玉的薄瓷碎了一地:“说下去!”
皇后心神欲裂,如何肯叫瑛贵嫔说下去,可她越是如此,越是叫皇帝认定了瑛贵嫔所说为实:“陛下!陛下,臣妾什么都没有做过,臣妾是冤枉的。”
皇帝鄙夷微张,显然怒极,但是为了保嫡妻颜面还是忍住了:“不说清楚,皇后如何自证?她若干污蔑,自有她的下场!”
太子越听越心惊,不明白旁人是怎么知道的这些:“父皇!父皇!这不是事实,都是他们在诬陷,儿臣与母后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有做过!”他咬牙死死盯着知意,“一定是有人算计暗害!”
知意疑惑地眨了眨眼,而回应他的眼波之中又故意透露了一抹“我什么都知道”的冷芒:“太子盯着臣说这话,是在暗示陛下是臣在算计您和皇后么?那倒是奇怪了,臣回来不足三个月,与二位贵人更是不曾有过冲突龃龉,有什么理由要害二位呢?”
太子捕捉到了那抹光,眼睑一阵痉挛,口不择言:“你自己心里清楚!”
知意无辜道:“臣一点都不清楚。太子就算要定臣的罪,好歹也要给百官和裴家一个合理的理由吧?还是太子觉得臣贱命一条……”她的面容在明珠温柔的光华里渐渐冷寂,“是可以任由您残杀的?”
太子大惊,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:“你……”
裴郡王冷了声调,呵斥道:“阿梨,陛下面前,不得无礼!”
知意乖乖“哦”了一声,磕头道:“陛下恕罪,新禾狂妄了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这两人的脸变的可比天气快。
太后冷笑:“好啊!很好!一个个全当哀家死了不成!”
皇帝眉心一跳,忙起身恭顺道:“母后息怒!”
太后呼吸微沉,并不理会皇帝,指了瑛贵嫔:“说下去!”
瑛贵嫔豁出去了,咬着牙一股脑脱口道:“后来皇后娘娘召了臣妾过去,就说要臣妾配合算计裴郡主,只要成功了,太子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!”
太后冷声逼问:“谁的支持?”
瑛贵嫔用力摇头,泪珠甩落:“臣妾不知道……皇后娘娘并不会什么都告诉臣妾的……”抖得越发厉害了,“可是太后娘娘,臣妾说得都是实情,臣妾真的知不知道他们是要害死黄大人栽赃郡主啊!”
殿外,晚风于廊道里回旋,带来悲戚的呜咽余音,更衬得殿内安静的仿佛沉入了深海。
国母掉进算计里,成了母后凶手,谁敢议论?
赵静训却是不怕的,左右她的日子就从来没有好过过:“这就说得通了,明明郡主回禀了娘娘奉恩有伤之事,却为何娘娘矢口否认了。要杀死郡主的心思,始于遥远昨日。”
“只是、从未听说过皇后娘娘与郡主之间有什么龃龉啊!何况陛下那样重视郡主,皇后娘娘何以与陛下心意背道而驰,要以陛下重臣的性命来陷害郡主呢?”
裴知意亦是一脸疑惑的样子。
什么理由,皇帝心里清楚。
若是由她在百官面前揭破,便是违逆皇帝心意了。
不管此时此刻皇帝是否还要保住太子,起码当初他是为保太子而按着裴家吃了这个亏的啊!
这个话题自然是不能继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