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川盈睁眼,目之所及一片漆黑,隐隐有点点荧光散在面前。川盈顺着荧光向前走去,逐渐照亮前方的路面——略有潮湿的石板路,路旁是浓的仿似滴血,又隐隐闪着荧光的花簇,花瓣卷曲如龙爪,花蕊尖细如狼毫,随着若有似无的风摩挲作响,似故人低语。
“我错了我错了——”川盈还在发愣的当途,身边跑过一个锦衣华服的肥壮男人,双手捂头形容痛苦,大喊着向前冲去。川盈还未听清男人讲的是什么,身边又缓缓飘过一个小娃娃。“姐姐,你为什么不走呀”小娃娃笑嘻嘻的扯了扯川盈的袖子,川盈低头一看,看着青白的笑脸倒吸一口凉气。
川盈站在看似摩肩擦踵却又由于同向而行而显得怪异井然的人流中,好像突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低头看了看自己浸了血有些发硬的衣服,脑海里猛然闪现了之前的情形——李彦齐神情悲苦的脸,发紫的嘴唇,森白的月光,亮的刺眼的刀,山庙里破损的祭台,菩萨褪色的衣摆,周围嘈杂的打杀声,浓烈的血腥气......
是了,我本相府庶女,与广安王府世子李彦齐是青梅竹马,本已得到当今圣上赐婚,彦齐带我去七夕灯会散心,却不料遭遇刺客.......对了,刺客!川盈惊呼出声,“不行,我得去救他!”
川盈蓦地转身,向人流的反方向奔去。奔到尽处,赫然发现漆黑的大门紧闭,却有无数形容枯槁之人源源涌入。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面目奇怪的守卫,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川盈却毫不顾忌,猛地冲过去,拉着左边牛头人的衣袖,冲口道:“两位大哥行行好,让我出去,我有急事,人命关天!”
牛头守卫缓缓转头,看着被拉住的袖口,不耐烦道:“死都死了怎么咋这么多事,人命关天?你去问问这里的人哪个还有命?”旁边的马脸守卫带着些嘲讽道:“又来一个没死透的,我说姑娘,本大爷好心告诉你,你已经死了,俗世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了,你最好赶紧去投胎,去的晚了就没好位置了。”
“我死了?”川盈心里一直被刻意忽视的事情被干脆利落的点出来,一时有些难以接受。
“没错诶,活着没啥价值,死了也别捣乱,让让诶,没看见你挡着人家的道吗!”马脸守卫向后甩了下鼻子。
川盈回头一看,发现一个被烧的漆黑的人被她卡在了大门处,小声的哼哼着。川盈吓了一跳,原地跳开,不住道歉“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烧焦的干尸也不理她,嘴里哼哼着缓缓向前走去。
“我已经死了才出现在这里,那世子殿下只要没在这里,就意味着他还有救?”川盈想到这里,急道:“两位大哥,你们可否有看到一个身高约七尺,梳绾髻,弱冠年岁,身着云青蓝衫的男子出现?”
“今天来的都七零八落的,能有个身量齐全的都难找,更何况什么身高七尺还梳发髻的年轻男人。”马脸守卫回道,“你可赶紧投胎去吧,别在这挡道了,小心我上阎王老爷那里告你去,把你打入地狱!”牛头守卫挥挥手,耐心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阎王老爷?”如果李彦齐没有出现在这,那在这阴曹地府唯一能有他消息的地方就只有阎王的生死簿了。“谢谢鬼差大哥!”川盈转身快步向着人流离去。
“你说这人间到底是个啥情况,咋这么多事儿,这都死了还操心。”马脸守卫对着牛头守卫撇嘴道。“你管呢,好好守你的岗,省得无常大人又抓到你偷懒扣你的薪水。”牛头守卫哼哧了一下,想到马脸被扣薪水,心下暗自有一些些快乐。
川盈快速穿过人流,重新回到了潮湿的石板路上,走着走着就听到汨汨的水声远远传来。
“喝下这碗汤嘞,人间事不想,翘脚走一遭嘿,重回大路上~”远处一个老妇唱着曲调怪异的歌。老妇身后有一座桥,桥的尽头被浓雾遮掩,面前一口大锅,里面滚着清透的水,看似沸腾,盛出来却毫无热度。
川盈挤开在大锅前面排队的人,才看清老妇的长相。原来老妇并不老,只是头发雪白才令人误以为年龄大,实际上除了白发,唇红齿白言笑晏晏,与这湿冷阴暗的地府格格不入。
“你是孟婆?”川盈看着眼前的女子小心地开口。“我是孟姜,但你叫我孟婆也可以。”孟姜看着川盈笑道,“你来啦,这次怎么这么着急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川盈疑惑,“很难讲我认识的‘你’到底是不是‘你’,但是我见过你几次是真的。”孟姜眨了眨眼。“好啦,看你这样子这次应该又失败了,那你插队我就不计较啦,赶紧喝了下一轮吧。”孟姜从锅里盛了一碗清澈的汤水递给川盈。
“什么叫又失败了?”川盈有些着急,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孟姜见川盈迟迟不把汤碗接过去,有些无奈道“你就当我没讲过好不好,赶紧喝了就没事啦。”
“不,我不喝。”川盈拒绝。“你先告诉我阎王在哪里,我有急事要找他。”川盈顿了顿,又道“等我找完他,我再来问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找阎王老爷作甚?”这次换孟姜疑惑,“阎王老爷通常不见凡人,你找不到他的,只有无常大人才能.......”孟姜说一半,突然抬头道“见过无常大人。”孟姜微微福身。
川盈转过头,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大氅,手持镰刀镣铐,身下不断涌出黑气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。
“走。”男人言简意赅,伸出枯黑的手,便要拉住川盈。
“你干嘛?”川盈扭身试图挣开。
“老爷找你。”男人失去了耐心,另一只手举起了镰刀。
老爷?那就是阎王老爷?刚刚孟姜没说完的半句话,是只有无常大人才能见到阎王?那瞧着这黑面镣铐的打扮,这便是黑无常?川盈心念一动,停止了挣扎,顺从道:“小女愿跟从无常大人去见老爷。”
“无常大人,此人正要渡过忘川,敢问无常大人是出了何事?”孟姜心下一惊,这黑无常范无咎专职捉拿恶鬼,要将川盈捉去怕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老爷找。”范无咎抬眼看了看孟姜,重复道。“走。”范无咎说着就拉住川盈的胳膊,一扯,镣铐便扣在了川盈的手腕上。在手腕被扣住的瞬间,川盈便陷入一片漆黑。
须臾间,黑雾散去,川盈眼前出现了一座阴气沉沉的大殿,重檐庑殿顶,正中有重楼,下为黑曜石基座,在左右伸出两阙高墙上,建有联檐通脊的楼阁八座,隐在重重浓雾之后。
“走。”范无咎推了一把川盈,带着川盈往大门内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