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紫彤走了,之后的几天再也没有联系过何深,何深也并没有想着去找赵紫彤。
他就是每天在钢琴系的办公室里,翻看着刚刚复印好的乐谱,看看上面音乐家在上面的标注,理解一下音乐家在写作这首作品时候的想法。
除了这件事情之外,便是负责一些艺考时候的突发事件。
比如某些人没带身份证,或者没打印准考证之类的。
以及有人扰乱考场秩序。
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,基本上都是由何深来做。
毕竟整个学校里的其他老师,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,一群人完全不见了踪影。
终于,考了整整四天后,艺考才勉强落下帷幕。
这还是江州内,将所有的考生分流到两个学校的结果。
而在考试结束后,何深便跟随着艺考的组委会工作人员,跟着他们的大巴车,来到了一栋完全不知道名字的小楼里。
在这栋楼的门口,坐着一大堆,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老师。
这些老师全部都是,各个学校派过来的,负责批改学生演奏曲目的老师。
何深下了车,走到了写着钢琴组的工作人员面前,将自己手中的证件递给了他。
“江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,钢琴系助教,何深。”
“嗯……好的,我登记一下,麻烦你稍等片刻。”
工作人员接过何深手中的身份证明,看了一眼何深后,对着他点了点头,在面前的登记本,写下何深的名字后,指着自己的身后道。
“何老师,麻烦您在后面稍微等一下,我们还有几个学校的老师还没有过来,等他们过来了,便可以一起去批改卷子了。”
“好。”
何深点头,迈步向着后方走去。
在后方坐着一大堆钢琴老师,很多人之间似乎都很熟络,相互开着玩笑,一群人乐呵呵的。
但是当何深走到他们那儿的时候,很多人看了一眼何深,相互之间讨论的声音,不由得逐渐降低了下来。
一边小声交流,一边偷偷瞄着何深。
虽然何深并不认识他们这些人,但是这些坐在这边的所有人,基本上都认识何深。
江州内,跟着但义教授开音乐会的,肖邦作品演奏特别厉害的钢琴家。
在整个江州内,单纯的讨论肖邦作品,应该没有人比他更强。
何深也同样看了众人一眼,发现并没有人过来理会自己,不由得摇了摇头,伸手掏出一根棒棒糖,拆开,放到口中,就靠在一边发起呆来。
他不理会众人,众人也不敢去和他说话,钢琴教师区域周围的整个环境,变得略微有点诡异。
其他乐器的评委老师,相互之间聊的热火朝天的……
就只有钢琴组这边,无比的安静。
众人看着何深这个样子,不由得小声讨论了起来。
“这个人,就是传说中的何深吗?”
“好像是的吧,他刚刚是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,叫江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的何深?是这样的吧?我没有听错吧?”
“我也好像听到了他是这样说的……”
“所以,这个人就是何深?感觉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……”
“可是人家的钢琴水平老厉害了!”
“对,虽然他不喜欢说话的有样子,他的钢琴水平是真的厉害,能够让但义教授跑过来给他上课的水平,可想而知,他的水平有多厉害!”
“就是就是,他还是金琴奖的冠军……”
“嘶……虽然说金琴奖在国际上并没有多少的地位,在我们这些钢琴老师眼中的地位也不高,但是好歹是华国内第一的奖项啊!”
“没错,这个人这么年轻就可以获得这种奖项,前途不可估量,还是不要多交恶比较好……”
“我好像还停说,当时跟何深他一起竞争的,还有一个岳理!他也过去了,只不过他并没有竞争过何深,只能屈居第二名……”
“嗯???岳理?是哪个岳理?武州音乐学院的老大,武州岳理?”
“废话,除了这个岳理,还能有谁!”
“恐怖,这个岳理都没有竞争过何深,这个何深的实力,也太恐怖了!”
一些人再次看了看何深,想要试探性地走到何深的身边,跟着他打一声招呼,看看能不能交流交流。
可是,在他们刚刚走到何深身边的时候,那一股从何深体内散发出来的冷气,就吓到了他们。
这个人很冷,不好交流!
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脑中,根本没有办法抹去。
众人相互看了一眼,将他们试探性走出的步伐给收了回来,叹了一口气。
“算了算了,人家是大佬,我们这些小喽啰就别过去参合了……”
“就是啊,你看他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,真的是恐怖,他的学生跟同事,怎么能跟着他交流的,真的不会冷嘛?”
“说不定只是对我们冷呢?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众人突然无语,看了一眼那个人,实在是无力吐槽,恨不得给那个人一个拳头。
“你会说话就多说一点好不好?”
“别打击我了,我已经够打击的惨了,真的,求求你放过我吧,我知道我菜,你别说了。”
“就是,你不打击人会死吗?”
“别说了,我这就润了,我是辣鸡,告辞!”
“……”
随着这个人的插科打诨,以及自黑,众人立刻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吐槽起来,钢琴组之间的气氛,便再次恢复了一点点活跃。
随着环境的活跃,众人也更能聊得开。
只是……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跟何深说话。
何深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他们,完全不知道他们刚刚为什么会突然安静下来,又突然开始可以热闹起来。
真的是太奇怪了,完全没有办法理解。
何深摇了摇头。
就在他思考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奇怪的时候,工作人员走了过来,带着最后的两位,稍显年迈的老师走过来,对着所有的钢琴老师说道。
“好了,我钢琴组的老师都已经到齐了,大家就先去作品审核的地方,批改考生的音频吧。”
“如果碰到弹得特别好的作品,麻烦各位把这些作品提交重审核的区域内,我们回头统一评审后再给分。”
“如果碰到那种弹得特别差的,也同样如此,我们要斟酌一番,看看是不是真的特别差。”
“那些在中间的作品,你们各位就随便给分吧,就这样吧。”
说罢,工作人员随意的摆了摆手,带着所有的老师,来到了一个特别大的办公室。
这个办公室的格局,就像是写字楼里面的办公室一样,里面一间一间的。
每一间隔间里,都放着一副耳机,一台电脑,以及纸笔。
这样可以让每个老师,都不会受到其他老师的干扰。
工作人员将每个老师带到了他们各自的位置上,递给他们接下来他们要收听到的学生名单。
这个名单是随机分配的,电脑随机生成,然后发给每位老师。
何深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了专属于他的工作间,工作人员帮何深弄好了账号登陆后,拍了拍何深的肩膀。
“这位老师,现在你只需要点击这个开始的按钮,点一下开始,一首作品就会开始播放。”
“你可以随便拖动播放的位置,就像你在家里使用播放器一样就行。”
“然后呢,你看到这个光标了没有,你把这个光标,通过鼠标挪到打分栏,等出现I型的时候,你点击一下,然后就可以在上面打出你要给的分数了。”
“如果碰到特别差的,或者特别好的,记得点一下重新审核,我们回头一个一个看,看看究竟应该给多少分。”
“好了,这位老师,你听明白了嘛?如果没有听明白的话,我们可以安排一位工作人员,过来帮你进行电脑的操作。”
看着面前无比和善,跟着他讲解如何使用电脑的工作人员,何深的嘴角抽了抽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就这个工作人员跟他说话的态度……
如果不是他知道这个地方是批改录音的地方,他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不是到了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养老院?
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……
这个工作人员说的也太详细了,就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完全不会用电脑一般。
何深看向了面前的电脑,伸手试了试,进行了一次确认。
果然,自己是会使用电脑的,而并非不会使用电脑。
何深缓缓松了一口气,看向那位无比认真的工作人员,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,并不需要帮助。”
“好的,不过,为了防止您误操,我这边需要看您成功操作一次后,才可以离开,请您谅解。”
“……”
何深看着工作人员,工作人员也看着何深,两人对视,沉默了一会儿后……
何深点了点头,对着工作人员开口道。
“好。”
看来,不展示自己会操作电脑,这个工作人员应该是不会走的。
何深上下快速扫描了一遍电脑桌面上的内容。
电脑桌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华丽花哨的东西,就是一个用VB,中学生都能编写出来的,简单VB软件。
在最上面,是一串乱码,应该是某个学生的代码,每一条代码对应着一个学生。
在这个学生代码下面,则是一条非常长的录音,可以随便的拖动。
而在录音的边上,便是打分的方框。
提交分数,打回重审,这两个按钮在最下面。
何深没有任何的犹豫,直接拿起耳机,点开了音乐。
轰!
贝多芬,热情奏鸣曲,第三乐章!
几位爆炸的声音,从耳机中传来。
何深整个人愣了一下,立刻将耳机拿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是由问题嘛?”
站在一遍准备离开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何深的不对劲,立刻问道。
“不……”
何深摇了摇头,看着面前的音频,目光中透漏着震撼。
怎么,居然,会有人……
把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第三乐章开头,弹得这么炸裂?
这个炸裂的感觉,让何深此时此刻,真的就是一言难尽,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他犹豫了片刻后,对着工作人员开口问道。
“我想要问一下,这个评分,有标准吗?”
“有一个大概的标准,比如难易度,音乐性,完整性,诠释的感觉之类的,除了基础的错音扣分之外,其他的全都看你们自己。”
工作人员简单的说道。
何深看着面前的音频,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眉心,一时间有点心累。
他真的不知道,居然会有人,可以弹奏出这种作品。
不管是赵紫彤,又或者计梦婷,甚至江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大一这一届,丢给自己的那两位,倒数第一倒数第二。
就算这两位难兄难弟,他们的演奏水平,都要比这个人要好上很多了!
何深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点,那就是为什么周叁对自己说。
这个地方不仅包吃住,还有补贴。
就这个程度的作品,天天听,谁也受不了啊。
何深抿了抿嘴。
艺术类考试成绩一共是300分,分为专业分200分,以及理论分100。
如果自己要给这个人打分的话,自己应该给一个……
何深稍微犹豫了一下,将这个进度条快速向着后面拉了许多,拉到了靠中间的位置。
如果他没有猜错,加上这位同学的速度比较稳的话,那么他在这个地方的声音,大概是差不多来到了发展部的位置。
这个地方有一个技术难点,是一个多声部的演奏,重点是演奏出多声部的感觉,而并非是一整个和声感。
何深点开了继续播放。
不,不对,声音不对!
这位同学并没有到规定的位置,以整个长度而言,他的位置慢了十几秒。
那么也就是说,他前面出现了一点问题,导致他这个地方慢了许多。
或许是因为他这个地方慢了,为了赶进度,他后面的部分,则变得特别快,快的特别多。
不然也不可能在屏幕上的时长内弹完。
并且……
那个技术难点的位置,他同样的,弹错了音。
不是没有呈现出一个多声部的感觉,而是很单纯的,弹错了音。
何深看了一眼这个人的评分表,稍微想了一下后,先写下了100分,然后按下了打回重审的按钮。
这个分数,太低了,不过对于这个人演奏而言,很正常。
站在一边的工作人员,看着何深在第一个分数,就给出了100分的评分,并且要打给其他人重审,不由得开口提醒道。
“这位老师,那个,请注意一下,专业分总分一共是200分,并不是150分,或者100分,你这个100分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就是100分,200分的100分,50%的完成度,没有错。”
何深看了一眼工作人员,淡淡的说道。
工作人员一时间有点无语。
哪有人上来第一个学生,就直接给不及格啊?这也太……
工作人员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好,不过看这个老师,好像至少懂怎么操作电脑,他才勉强放了一点心,立刻开口道。
“好的,我知道了,既然你知道怎么使用电脑,那么我就先去给其他的老师,进行讲解了。”
工作人员快速鞠躬,然后走到了其他的老师那边,给其他的老师,讲解如何使用他们面前的电脑。
有很多的老师,都是一些年轻的老师,所以他们能够迅速掌握电脑的使用方法。
还有一些是老老师,他们对于电脑的熟悉程度并不是那么的高,经过工作人员的几次提醒,才勉强掌握。
随着所有人都开始进入正轨之后,工作人员立刻走到了门口附近,老老实实地坐着,等待着各位老师的传召。
而整个阅卷教室内,也只剩下了众人敲打键盘的声音。
以及……时不时的赞叹和咒骂。
“不错!这个人弹得真不错,有那个感觉了!160分!”
“这个人弹得什么辣鸡啊,他怎么敢来参加艺考的?120分,浪费我时间……”
“这个人?嗯,勉强,给个140吧。”
“这个稍微好一点,144吧……”
“……”
何深也同样的快速审阅着自己面前的所有作品。
在他这个地方,他会首先看一眼作品的整体时长,确认整体时长是偏长的,还是偏短的。
因为每一首作品,作曲家都会给一个特定的速度,告诉你这个地方需要快一点,还是需要慢一点。
需要什么样的感觉,是柔美的,还是如同急行军一般的。
所以,如果按照谱面上的速度来演奏,那么最起码会有一个相对靠谱的时长。
大部分的作品,并没有……
如果没有,何深便会立刻将100%的分数,降到了80%,这一个勉强优秀的分数。
等确认完作品的时长之后,何深便会直接打开乐曲的开头,听一个简单的开头。
听完开头,再随机拖到中间的一个大致的点位,看中间部分的演奏。
如果开头中间都不错,只不过速度太快,或者速度太慢,何深便会直接给这个人160分,也就是80%的分数。
如果弹的一般,并不是特别好的话……
那就直接继续降,降到60%的分数。
如果其中还夹杂着一大堆错音的话,何深便会直接给其不及格。
至于音乐性?
抱歉,连整体的节奏都达不到谱面上的要求,还谈什么音乐性?
跟谱子无关的音乐性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除非,他们演奏的这些人,是那些在全世界都特别有名的大师。
某些大师会以一些谱面上明显不对的速度去演奏作品,让这个作品变得有点奇怪,有悖于常理。
可是,如果你认真的去听,完全可以听到其中的逻辑,并不是没有逻辑的作品。
至于……这些学生能达到那些大师的水平?
何深绝对不相信有学生可以达到这样的水平。
如果他们有这种样子的水平,他们就不会过来参加艺考了,而是会直接去其他国家的音乐学院,去跟着其他国家音乐学院里面的那些大神,去竞争!
这样,才算是正常。
所以,何深对于那些不按照谱面速度演奏的作品,默认他们并不存在音乐性。
至于节奏,看中间乐段,如果按照节奏的话,他演奏的音,跟应当出现的音,差距多少。
如果只是差距几秒钟,那就当他节奏完全正确。
如果差距十几秒,就跟第一名选手一样,那么直接算节奏不对。
至于作品的诠释,这个东西……
何深也不知道这群学生有没有。
只能寄托于这些学生可以在开头的时候,就把自己吸引住,让自己继续去听他的演奏。
感受到他对于作品的诠释。
如果他没有能够在开头抓住自己的话……
那么很抱歉,自动默认,他没有任何对于音乐的诠释。
他只是按出了音,而并非在演奏音乐。
何深对此理所当然,神情没有任何一丝丝的紧张,就是坐着那边快速的听着手中的作品。
看时长,看开头,看中间乐段,打分……
如此循环往复。
很多的那些,选择超难作品的人,他们所选择的超难作品,基本上都是何深听过的作品。
什么贝多芬,肖邦,李斯特……
这些简直就要弹烂了的作品!
何深对此完全了解,所以他能够非常准确地判断出这个人,演奏的是否可以。
而有一些人,则会演奏一些特别小众的作品。
比如一些艺考上可以演奏的,现代派作曲家。
何深听过这个人,但是没有听过他的这首作品。
碰到这种作品的时候,就会比较麻烦。
因为这类的作品,何深就不能用之前的那个办法。
他只能大致的听一下这些作品,是否有错音,整体是否有音乐的感觉,节奏是不是正确的。
仅此而已。
而这些演奏特别冷门作品的人,在何深这儿的分数,也同样会比其他的那些,演奏高难度作品的人,分数要高上那么许多。
不是因为他们演奏冷门作品,是何深只能从他们演奏的作品中,听出这么多的东西。
就在所有人都无比认真的批改试卷的时候,突然,有一个人惊声大叫!
“卧槽?卧槽,卧槽卧槽卧槽……卧槽!!!”
那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做了起来,看着面前的录音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的口中,只剩下简单的“卧槽”,除了“卧槽”之外,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可以说出来。
坐在他周围的其他人,看着他突然尖叫了起来,众人也不由得抬起头,看向了他。
站在一边,负责处理问题的工作人员,立刻走到这个人的身边,无比温和地开口问道。
“你好,请问出现了什么问题,需要我帮助的吗?”
“不,不是出现了问题,而是我发现了一个,神一般的演奏,这个人的演奏,我真的是绝了……”
那个人站起身,到处乱走,目光不停的闪烁。
他在激动,他非常激动,他根本没有办法坐下来,缓解自己内心的激动。
“他,还是她,我也不知道这个演奏者是男的是女的,我就只是评价这个人的演奏,卧槽,真的是,太绝了,太漂亮了,我真的没有想到艺考生里面,居然还有这个样子的人!”
“就他的演奏,真的是,漂亮到让我窒息!”
“虽然还有那么一点点,或多或少的问题,但是……”
“就他这个演奏,我能给他满分!200分!”
“不,如果能给更多的分,我愿意给他更多的分!”
那个站起来的钢琴老师,快速地在批改卷子的页面,敲下了200分的字样,然后将其提交。
很快,这个200分,便传到了中央电脑处,作为需要所有老师,共同评价的试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