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好,我也一样。”淡青色的身影转过身,提灯远去,“韩计通,你没资格向朱家人讨你的冤债,但我有。”
韩计通摸了一模自己的脸,那块烫疤底下,曾让河阴朱氏的人黥上过代表着耻辱的字。
他憎恨朱家的人,令他家毁人亡。
可偏偏却是朱家的一个小公子救了他,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。
后来韩计通相比自己遭遇,更同情这个生在朱家的少年,他,太孤苦伶仃。
这个生在河阴朱氏,却让人践踏如泥的少公子,若是能够走出那阴暗冰冷的世界,韩计通会觉得,人生还是有希望在,这一次相逢,韩计通在朱绪眼里看到了一丝生气,命运似乎不是只有残酷。
从小青村走到白儿村,并没有多远,两三顿饭的功夫,叶舟走着走着便到了。
他抬头一看,自己怎么到这儿来了?
死气沉沉的村落,被黄色的土墙圈在一隅,一年四季照不到光,白天的时候,即便是在土房子里,也看着和晚上没什么分别,寒冬来临,这里更是清冷得毫无人气。
但每一户房顶上,也都和他们一样,挂着各式各色的破布块子,烂布条子,五颜六色,花枝招展,大概是这里唯一看着有点儿生机的景色。
“嗤……”
叶舟站着看了一会,呲地自嘲一笑,抬脚走进了白儿村。
正常人都不会想要进来,被抬进来的人也不会想着逃走,因为他们无处可逃,只能呆在这里,等着老天开眼,但很少有重病和重伤的人进来白儿村后,还能再站着离开这里,等死是他们最终的归宿。
叶舟小的时候,有一次顽皮,偷跑进白儿村玩耍,回到家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。
——摔断了腿的男人,躺在光秃秃的炕头上,屋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弥久不散,腐烂的伤口处,爬着无数的蠕虫,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喘了最后一口气,永远睁着一双眼,大概是在想,故土是否还依旧。
后来,便是他阿爹让人抬了进来,他害怕,害怕阿爹也会身上爬满虫子,他听说酒能让伤口不长虫,趁着赶圩的时候,偷了一坛子酒来,每天往阿爹伤口洒,阿爹的腿没有完全断,但深可见骨,很是吓人,阿爹一样疼得死去活来,他想,这大概是骗人的话。
他去求大傩,可岐婆婆的价钱并不低,他们小青村的人一穷二白,哪有那个钱。
他跪在岐婆婆家门口,一直跪,一直跪,说他可以免费帮她干一年活,只要她肯给他爹瞧病。
叶舟并不相信大傩只跳一跳舞蹈,击一击鼓,便可以治好人,役人村里不相信的人并不止他一个。
可最后,到了走投无路下,大家却都想要找大傩,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。
岐婆婆去了,给他爹跳了一段大傩舞,鼓声点点,他看到爹眼里有一丝光亮。
可跳完后,岐婆婆摇着头,给他留了一抓混着泥块的草药,“邪祟缠身,冤孽太重,泡泡水,喂他喝了吧,好不好,那可就难说了。”
“爹!爹!药来了!这可是大傩给的神草!”
叶舟捧着碗跑进来,阿爹就一直那样睁着眼,眼里亮亮的,一只手伸着,一直伸着,再没有喊过他“舟儿”。
叶舟蹬蹬跑过去,小小的身体趴在炕边,垫着脚跟,抱着爹的身体,摇来摇去,嚎啕大哭,“阿爹,阿爹,阿爹你别死!”
阿爹便这样走了,虽然伤口没有长出虫子,可还是走了。
后来没两三年,换成了阿娘,只不过娘没在白儿村住几天,很快便走了。
娘死前说,“舟儿,活不下去也要活,只要还能看到升起的太阳,又是崭新的一天……你,你还没到过中土,一定要去看看啊舟儿,替爹娘再回去看看。”
叶舟坐在门口地上,抱着自己,埋头啜泣,那晚他一直陪着娘。
那间房子里,居然还有一个人住着,那个人似乎受过重伤,但他好像活了下来,却没有离开白儿村。
“……你叫叶舟?”
“……你娘说,让你回中土看看。”
“……你想不想活着?”
叶舟没理他,这是个怪人,没有人活下来了还不选择离开白儿村这种鬼地方。
“……你想不想吃肉?”
叶舟终于把头从湿哒哒的胳膊里抬起来,瞪着那怪人大叔,“骗鬼吧,你能有肉?哼!”
怪人大叔哈哈一笑,“我若是有,你能怎样?”
“我,我……我便不哭了!”
怪人大叔拍拍他头,叶舟登时像狼崽子一样龇牙,他嘴讨厌别人摸他脑袋,他又不是小孩子!
但他看着怪人大叔进了屋子,然后走回来,坐下,伸了伸腿,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让油水浸透了的纸包包,打开一看,里头是香喷喷的大块羊肉。
可叶舟看了看躺在炕上,已然没了声息的阿娘,他吃不下,他居然吃不下肉,他垂下脑袋,缩回胳膊弯里,继续嘤嘤啜泣。
“我这还有酒,小子,你喝不喝?”
叶舟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