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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天启五年十月初三·漳州府月港竹篙巷)
晨雾裹着咸腥海风漫过石板路,竹篙巷口的早市如泼墨画卷渐次展开。鱼贩阿宽将两条银鲳拍在青石案上,鳞片映着天光好似撒了把碎银子。对街陈老汉蜷在棋盘石前,捏着"车"字棋子迟迟不落,花白胡子沾了昨夜酒气:"后生莫催!待老夫这'马踏连营'定要赢你三筐鲜货!"
巷尾油条摊腾起的热气混着米浆香,胖婶扛着两屉刚蒸好的九层粿挤过人群,竹匾边沿蹭翻孙婆茶摊的粗陶碗。褐黄茶汤泼在算盘上,骨珠沾了水汽更显油亮。"杀千刀的!这茶渍渗进珠缝里,老身还怎么算茶钱?"孙婆拎起算盘甩水,三枚铜钱从梁缝跌落,正滚到蹲着挑蛤蜊的洪砚书脚边。
"孙婆婆莫恼,"洪砚书绾起襦裙蹲身拾钱,"昨儿澹台昭偷喝的凉茶钱我替他垫上,您且饶了胖婶这一遭。"檐角木甲巡街鹅踱步而来,长喙啄食石板缝里的米粒,鹅掌蹼印在积水里活似盖了通关文牒。鱼篓旁打盹的狸猫忽地窜起,追着鹅影扑进染坊晾晒的蓝布堆,惊起满巷笑骂。
沈家私塾的晨读声飘过院墙,惊飞檐下一窝新孵的雏燕。沈墨猫腰缩在墙根青苔处,草编蟋蟀笼里"黑将军"振翅欲斗,忽被根细竹篾挑翻在地——沈采薇拎着药锄立在晨光里,裙摆沾着新鲜艾草汁:"墨哥儿,《黄帝内经·素问》抄三遍!晌午前交不出,姑姑让你尝黄连羹配苦丁茶!"
隔壁院墙忽传来"笃笃"凿木声。澹台昭倒悬在榕树枝桠间,正用螭吻链缠着刻刀雕木鸢,木屑雪片般落进苏秀才家的腌菜缸。苏娘子举着笤帚追出院门,发间荆钗将坠未坠:"小祖宗!这芥菜要腌到冬至开坛的!"少年嬉笑着甩链卷来盐罐补救,盐粒却在半空撒成个歪嘴笑脸,气得苏秀才摔了《论语》注疏本:"孺子不可教!朽木不可雕!"
"万安茶棚"的粗布幡在晨风里舒卷,七八张榆木桌旁坐着赶早工的邻里。染坊吴娘子蓝布围裙上别着七彩丝线,指尖翻飞间补着韩铁头裤腿的裂口:"这刀口齐整得像裁纸,韩镖头莫不是拿陌刀切豆腐来着?"
对桌周婶捧着绣绷嗤笑:"他那刀削铁如泥,上月还帮我家劈了半垛柴。"金线在波斯纹样间游走,忽瞥见尉迟星瑶抱着林漪路过,忙捧出顶虎头帽:"西域金线掺闽南棉纱,帽耳絮着木棉籽,保小娘子寒冬不冻耳!"林漪挥着银铃咯咯笑,帽顶红绒球惊走梁上偷食的麻雀,雀儿扑棱着撞翻茶博士老郑的笸箩,铁观音混着决明子滚了满地。老郑蹲身捡茶,苦着脸嘟囔:"这壶'雀舌混珠'哪位善人愿尝?第一个半价!"
日头爬上"天青坊"的晒布架,百匹蓝布如海浪起伏。林望舒蹲在染缸前查看火候,突见吴掌柜往靛青料里掺暗色草末:"老吴!这辽东蓝草汁浓色浊,掺多了布料下水就泛灰!"
染工阿憨挠着后脑憨笑:"少东家有所不知,关外蓝草染嫁衣最是鲜亮!前日东街赵员外嫁女,三十匹喜绸都是这么染的。"话音未落,邻家新妇春桃抱着红绸冲进染坊,急得跺脚:"吴叔救命!这绸子染成茄花色,今夜怎去见婆家?"木甲蛙从染缸后探出脑袋,铁爪夹着块磁石往绸面一贴,竟吸起层铁屑:"怪不得色不正!这是掺了磁粉的便宜货!"满院哄笑中,春桃的夫君王二郎扛着糖瓜匆匆赶来,红绸映着糖霜,倒似晚霞落进了染坊。
公井辘轳吱呀作响,卢见秋鎏金刀鞘挂着两只木桶排在队尾。前头张屠户家的胖小子偷舀井水喝,被栓子用九环大刀鞘轻拍屁股:"小崽子!生水喝了闹痢疾,你爹的杀猪刀可治不了肚肠官司!"
柳郎中家的药童蹲在井沿洗菖蒲,木甲巡街鹅踱步而来,长颈一伸叼走两株药草。沈采薇挎着药篮经过,银针轻挑鹅喙:"再偷吃菖蒲,改日炖了你给墨哥儿消积食!"药香漫过东巷米铺,洪砚书正用湘妃算盘核账,骨珠卡住刘掌柜的缺角秤杆:"秤砣轻了三钱,刘掌柜这'生意经'念得比少林易筋经还玄妙!"
暮色浸透竹篙巷,林家镖局檐角十二盏走马灯次第亮起。燕蘅展开蜃楼织兜住晃动的灯影,素绢上《月港百业图》渐次浮现:鱼贩阿七与陈伯仍在棋盘厮杀,苏娘子追着澹台昭补腌菜,春桃的红绸终染成榴花艳,王二郎的糖瓜担子压弯扁担......
林沧溟拎着锡酒壶倚门观画,酒气混着晚风:"砚丫头,这市井百态可比《漕运图》有趣?"洪砚书拨动算盘轻笑:"师父细瞧,吴娘子染坊今日多进三钱银子,刘米铺却亏了五文——墨哥儿晌午往他秤盘底粘了饴糖呢!"
檐角木甲蛙忽地跃入画中,铁爪拨动灯影,将满巷烟火凝成颗滚圆的桂圆,正砸中巷尾偷啃鱼干的澹台昭后脑勺。夜风送来少年气急败坏的叫嚷,混着更夫梆子声,惊起谁家婴孩的啼哭,又被母亲哼的摇篮曲温柔掩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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