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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爷爷说,那时候第一反应还真不是难过,是带着某种被羞辱的悲愤:我太爷爷活得算什么玩意儿,死得又算什么玩意儿?
我爷爷知道太爷爷的意思:他怕以后没有人烧金纸,他想一次性多带点过去。
我爷爷明白了这个意思,但内心更是不满地责怪:就这么认了,到地府后继续挨这无穷无尽难受的日子?
所以,给太爷爷烧金纸的时候我爷爷哭,吃饭的时候哭,睡觉的时候哭……哭着去拉屎,哭着去给我阿母喂饭,哭着去搬运。边哭边搬运的时候一踉跄,肩上的麻袋子和人一起摔在地上,地上的水瞬间就红了。我爷爷以为是自己流血了,坐在那摊血红里继续呜呜地哭。
直到他听到旁边还有个人哭,一抬头是货主,边哭还边跺着脚:哎呀哎呀,你没流血啊,是我流血啊,我的胭脂没了啊。
什么是胭脂?我爷爷哭着问。
就是城里那些婆娘抹着好看的啊,金贵金贵的。货主哭着回。
我没钱,我命赔你。我爷爷想着反正自己的命也不值钱。
那货主白了我爷爷一眼:我用钱可以买的命可多了,你的我不要。
我爷爷莫名像被雷劈了一样,开窍了。
据我阿母的说法,自那之后,我爷爷不哭了。一开始是靠每天搬运的时候偷点胭脂出去卖,卖着卖着,就托人从南洋买来那辆三轮车,也和南洋的进口商敲定了胭脂成本价,自此开始走街串巷地卖胭脂了。
其实,这小镇没有人关心我爷爷为什么突然不哭了,也没有人在乎我爷爷只生了个女儿,大家的生活各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汪洋,谁是发自内心管他人的风波的?就是有整个家族的男人一起出大海全部没了,这样的故事大家也就讨论个四五天。小镇的男人对我爷爷这个人在乎的是,怎么这家伙突然有钱了?女人在乎的是,有没有什么最新的胭脂?
但我爷爷见人,总要提起自己只生了女儿这件事情,他已经找到了新的理解方式:我生女儿就是老天要给我们家族安排全新的故事啦,就此要转大运啊。
至于家族的香火?招,招个人入赘不就好了,反正我有钱了!说完之后,我爷爷还是会惋惜:可惜我阿爸看不懂命运,他不知道,和说书一样,故事总有起承转合的嘛。转啦转啦,我爷爷乐呵呵地喊,我们家族的故事从我开始转啦。
自有了这样的认识,我爷爷活得特别有奔头,骑着三轮车,摇着拨浪鼓,用自己发明的腔调喊着:胭脂——啊,水粉!胭脂——啊,水粉!见着俊俏的小男孩,便要开心地停下来,咧开嘴问:哎呀,你是哪家的崽啊?每天傍晚都要站到小镇最高的石头上去,眯着眼,像仔细地打量着属于自己的稻田一样——好像整个小镇光着屁股到处跑的男孩,都是他的女婿候选人。
我曾经在发呆时想象过我阿母的童年,想着想着,觉得可真是别扭。两三岁的时候,我爷爷就每天想着让她和不同的人定娃娃亲,以至于到最后每次看到我爷爷领着我阿母走过来,有男孩子的家人就赶紧让自己孩子躲进屋;阿母五六岁的时候,我爷爷就每天晚上给她一个个分析不同男孩子的家庭和性格……他甚至随身带着两个账本,一个是胭脂水粉的账本,一个是小镇上所有适龄男孩子的名册,每个名字下面,还写着他不断观察后做的批注,遇上特别喜欢的,我爷爷还特意在上面用最上等的胭脂把名字涂红。
我爷爷的魔怔持续了十几年,于小镇来说,像是看了部长达十几年的连续剧。终于,随着我阿母长到十六岁,大家都知道,故事的高潮要来了。
果然,我阿母十六岁生日那一年,刚开年,我爷爷便把整个房子的梁柱都刷了一遍漆;紧接着把厅堂的家具全扔了,换了一套全新的海南黄花梨;最后把门楣的那块刻有堂号的石雕换了,换成有镂空雕花的,还描上了大金字。
女孩子成年礼是不能请客的,我爷爷买了一堆粮油,家家户户地送,然后我阿母十六岁的生日一过,我爷爷拿出他的名册,排好了他认为的等级,把小镇的媒婆都叫来,分了各自的片区,各自撺掇去了。
咱们这儿,结婚一般都是靠相亲,相亲一般一上来就问:你是讨大海还是讨小海的啊?
咱们这儿,人生就分为这两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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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白雪皑皑的驰望原上,他遇到了一个烈火般炽热的人。
贺兰砜问过靳岄,如果靳岄回了家乡,是否会想自己。
靳岄只是诧异:“获得自由的奴隶是长足了翅膀的大鹰,我不会想你。”
但他又反问:“如果我真的逃回去,你会用北戎最锋利的箭射杀我吗?”
“狼镝不攻击朋友,它只刺穿敌人的心脏。”贺兰砜正擦拭手中狼镝,闻言抬头,“我永远不会把它对准你。”
他们最终都食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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