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列什基伽尔托着脸,坐在轮机旁的金属台阶上,看着歌蕾蒂娅和船长争论不休。
肚子传来空荡荡的咕噜声,她叹了口气,眼睛突然被一旁路过的恐鱼吸引。她重新振奋精神,手悄悄摸进背包,翻了翻自己还剩多少佐料。
她的目光锁定了一只长得像海螺的恐鱼,它的外壳光滑厚重,看上去还没进化出夸张的攻击器官。它的腹足饱满而肥厚,看上去肥美如奶油。
……
“只有这艘船能让我们回到阿戈尔,也只有这艘船能联系上阿戈尔的城市。”歌蕾蒂娅一如既往是高高在上的语气,透露出她坚定的立场,“至于维修,我也许会比一个一知半解的伊比利亚人稍强一些。我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,哪怕使用武力。”
阿方索船长冷笑一声,攥紧手中的弯刀:“四对二,哼?”
“三对三。”深海猎人的三队长□□比安说。
“队长?!”
“别这么着急,歌蕾蒂娅,别忘了我们说的。”
阿方索眯起眼睛,留心着两个深海猎人谈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:深海教会原本是阿戈尔人中的内奸,无度繁衍入侵阿戈尔的海嗣族群,两个执政官各执一词的主张……忽然,他闻到空气中一阵炙烤海鲜的气味,他再熟悉不过了。
心爱的船舱被溟痕弄得脏不拉几,不知道还要拖多久的地才能弄干净,船体也被切开,哦,还有他最后一件体面上衣也被海嗣撕了,来路不明的家伙还敢在他的船上生火烤海鲜……一桩桩倒霉事叠加,在他脑袋中引爆炸药桶,他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走到控制室后面,然后看到了用法杖喷火烤恐鱼吃的陆地人女孩。
“你到底是来干吗的?把我的船当成郊游野餐的地方了吗?!”他怒不可遏,爆发出公牛般的咆哮,“立马给我滚下去!”
埃列什基伽尔心虚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——另一方面是她觉得应该熟了。她清清嗓子,“阿方索船长,我有一个提议,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。”
“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您和大副停止海嗣化,并且让船上的恐鱼消失,您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
阿方索诧异地注视着她:“你想说什么?我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,用火烧、下毒……你能有什么新花样?”
“您听说过一句话吗?生者的彼岸是不死不灭的魂灵。”
她吹冷了滚烫的外壳,用小刀挖出壳中的肉,一点热腾腾的汁水溅在手背。她顺手拿起盐罐撒了点盐,注视着细小晶体在白肉表面融化。
“这里生者灵魂只有您和大副了,我的权能能够使亡灵实体化并行动。倘若您愿意,我可以将这艘大船也原样复制。”
船长的怒气逐渐平息,他眯起眼打量着埃列什基伽尔:“所以你是……”
“对,我是掌管大地与冥府的神明。”
“真是新鲜事。要不是那些海嗣意识在我脑子里吵着要吞噬你,还要把你献给伊莎玛拉,我一准把你当神棍从甲板丢下去。”阿方索哼了一声,“那说说看,你的条件是什么?”
“很简单,成为我的信徒。”
片刻的寂静后,阿方索突然爆发出大笑:
“哈,哈哈哈哈……”
埃列什基伽尔咀嚼着烤恐鱼肉三明治,她眨眨眼睛,不明白自己说的话哪里可笑。
“我阿方索纵横海上和陆地几十年,不管是拉特兰的教宗还是伊比利亚的大主教,没有人能让我信教!你大可以问问伊比利亚长大的孩子,有谁不是听着我的传奇长大的?信神?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虚无缥缈的信仰,我才不是那么没骨气的家伙!痛痛快快活一辈子,可比寻求什么死后的安宁好多了。”
他的花白胡子随着面部肌肉而抖动,埃列什基伽尔注视着船长说:“可是您依旧忠于伊比利亚。”
“我来到这艘船是受人所托,布雷奥甘的后裔、一个土生土长的伊比利亚青年拜托我,替他亲眼看看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遗产,他祖父的心血,也就是愚人号。谢谢您,让他实现了愿望。”
船长浑浊的双眼停滞片刻,他陷入久远、鲜艳的回忆。
曾经与大副并肩站立在甲板上,凝望岸上欢送的礼炮、烟花和振奋高呼的人群。
手牵气球的孩子们欢笑着跑过碎石路,石榴花火红芬芳。
那时他曾问加西亚,这些孩子会接过我们的担子吗?
“他的梦想是接过守护伊比利亚的使命。在我们出发前,他修好了在大静谧中毁坏的伊比利亚之眼。”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,埃列什基伽尔说。
阿方索回过神咳嗽几声,语气不易察觉地缓和了,“如果你想打感情牌,告诉你没门。我和加西亚已经对伊比利亚尽了责任,死,的确是一种解脱。”
“如果您愿意,亡灵的躯体不死不灭,会驾驶着大船摆渡游荡在大海中的亡魂。说不定还可以接触死去的深海猎人,知道更多关于阿戈尔和海神的秘密。”
“那是他们阿戈尔人自己要操心的,关我什么事。”阿方索船长嗤之以鼻,“省省吧,我和加西亚这辈子注定要和船一起沉没。每个军人一生只为国家死去一次就够了,你们小年轻根本不懂。”
“我倒也猜到您会不同意。”埃列什基伽尔把最后一角三明治塞进嘴里快速咽下,抬头看到阿方索的眉头凝成一个疙瘩:
“你猜到了?那你还跟我说这么多?”
“不然怎么能不挨揍把三明治吃完呢?”
“……”
安静。
一切太安静了。
吃饱后趴在一边打盹的修勾突然竖起耳朵,各执一词的两个深海猎人队长停下争辩。
海浪声、风声、海嗣砸开船体令人牙酸的声音……
全都消失了。
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,艾丽妮闯进来,严肃的神色中带着恐慌:“猎人们!这艘船……在航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