皑皑白雪,沾湿了裙摆与绣鞋。
距离车队越发近了。
近到慕华璃已经可以清晰看到李青原的模样。
大约三年不见,镇远侯应该是在那处等了她好一会儿了。鹅毛大雪纷纷,他也没有撑伞。金色的半块面具下,能看得到那长长的睫毛上都沾染了雪的痕迹,像是一棵雪中寂寥的松。
其实,非要说的话……
镇远侯李青原,虽出生不久便被降为了臣籍,但从血脉上来说,其实也是大煌朝的一位皇子。
他是郁成修同父异母的亲哥哥!
先皇当年一共生了五位皇子,其中大皇子郁成宫、四皇子郁成阙是先皇后所出,三皇子郁成修、五皇子郁成映则是当时的贵妃的李氏所出。
先皇后贵为北漠公主,身份尊贵,而李贵妃则是将门虎女,门第在京中也算数一数二。
因此,两人所诞下的皇子自然也都备受重视,哪一个都有权一争储君之位。
唯有二皇子郁青原,母亲只是宫中一个低微的小小医女。
先皇只宠幸过那医女一次,便随意抛之脑后。为此,那时还未有孕的贵妃还气得泪水涟涟,好几天吃不下饭。
先皇当年最为宠爱贵妃,为了哄她不气,为了表示自己始终以她为重,干脆连个族谱的“成”字都没有给二皇子,只用了当时两军交战时边境的一所“青原城”,就这么随便给二皇子起了个郁青原的名字。
郁青原诞生不久,贵妃李氏就也怀了孕。十个月后,生下了粉妆玉琢的三皇子郁成修。
一时间,无人再在意二皇子。
几年后,贵妃母族征战有功,在宫中地位越发提高,三皇子又从聪明伶俐。而彼时皇后还未生下四皇子,而大儿子读书以后又显得十分天资愚钝、学业不精,不受先帝喜爱,因而很是心急。
思来想去,皇后便意欲收养无人在意的二皇子郁青原,好多一个儿子傍身以挟制贵妃。
贵妃当然不同意。
两人你来我往,各自带着背后的势力,在前朝后宫的一番宫斗大战。
刀光剑影的结果,是被争夺的无辜二皇子郁青原莫名成了这一场闹剧的炮灰,遭两边嫌弃厌恨。
先皇为了安抚两人情绪,惩戒了年仅六岁的二皇子,将二皇子降为臣籍,革出皇家族谱。
再后来,贵妃兄长李大将军有战功但无子,贵妃请求将二皇子交由张兄抚养,从此更名李青原。
李青原被将军府收养区区几个月,贵妃便又将他召回宫来,让他做自己宝贝儿子三皇子郁成修的侍卫和伴读——由着他天天在大皇子眼前晃,不为别的,就为膈应皇后。
如此身世坎坷的李青原,那些年的处境,自然也足够凄惨。
平日里既要无限低微谨慎、小心伺候自家弟弟郁成修。又要时不时承受大皇子郁成宫的愤怒与作弄。冬日里被推进湖中,夏日里被罚暴晒,时不时被大皇子身边的伴读踢打责骂,更是家常便饭。
而贵妃那边对他,也就只是场面上的笑脸相迎。
毕竟是皇帝与其他女人生的儿子,就算被降为臣籍,看着还是令人心情不爽。因而贵妃不仅从不管他是否被欺负,还有时背地里故意短吃少穿苛待李青原和他冷宫中的那“狐媚惑主”的生母,冬天连件足够御寒的棉袄都不愿给娘俩。
慕华璃亲眼所见李青原一件破棉袄穿了四五年,只有罩衫是新的,内里全是一层又一层歪歪扭扭的补丁。
着实有点凄惨。
当然,纵然凄惨,倒也并不关侯门大小姐慕华璃什么事就是了。
她年少时屡屡出入宫中,虽也暗暗看不过眼李青原冬日里被冻得满手是疮的可怜劲儿,按说以慕氏侯府锦衣玉食的程度,若她那时她随手赏赐李青原一件过冬棉袄,倒也不是难事。
但她绝对不能。
人在京中,耳目众多。侯门嫡女,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。
她可以上房揭瓦,惹人笑话。却偏不能做个善女送李青原一件冬衣——若是做了,不是打贵妃的脸么?不仅多管闲事徒惹闲话,还一定会给自己爹爹惹来麻烦!
更何况,她从小营造的形象,可都是“飞扬跋扈侯府千金”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