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果然如此?”我听到古奇大师问了一句。
莫迪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,声调不变,唠唠叨叨地说下去:“所有的船员都相信他,钻石号偏离航向,本来是从大神岛南面向西,这次却变成了从大神岛北面指向西南,两条线路之间,最宽距离相差七百海里。我发现了问题,去询问大卫,他说没关系,只要最终到达佛罗城就好了。我跟他十年好友,看着他一点点发展起来,无条件信任他,是整条船上跟他交情最深的人,可他骗了我们,等到鲛人上船,我们就发现,这次完了,要被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……那些是鲛人,是真正的海上鲛人,虽然外表跟人一模一样,但我是老水手,能闻到他们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鱼腥味……”
我默默听着,脑子里展开联想,知道鲛人上船的那一刻,钻石号的船员们有多恐慌。
大卫是唯一的知情者,而他又躲进了密室,把相濡以沫的船员们交给了食人恶魔,最终酿成惨祸。
“我插一句嘴,发现大卫消失时,你什么反应?你把密室的门关上,一直躲在里面,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?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,也去过那个密室,没有暗格,没有后门,大卫不可能离开,对不对?”
古奇的问题很有技巧,仿佛领着莫迪的手,一步步向前探索,逐步展开过去那段惨痛的回忆。
他化身为一条拐杖,帮助莫迪面对惨剧,并且用自己超强的想象力,启发莫迪,把当时的所有细节说出来。
“密室就那么大,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。我找不到他,脑子里乱糟糟的,抱着脑袋蹲在一角,远离门口。外面,惨叫声不断地响起,我听见每个人的叫声,起初很响,慢慢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只剩下歌声,鲛人的歌声……老辈人说过,鲛人只有在食人之后才唱歌,因为他们的声带结构非常干涩,平时沉浸在水中,无法张开。我听到歌声,开始是几十个声音,最后是几百个……钻石号变成鲛人的轮船,我不敢出来,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末日来临……”
“很好,很好,你说到了鲛人的歌声。按我的理解,那是一种动物的叫声,或许你可以模仿一下?当然,你做任何事,说任何话,都能换来报酬。相信我,你现下做的所有事情,等是在为同伴报仇,好了,想一想,那些鲛人的声音高低长短,模仿一下。你可以的,在那种情况下听到的任何声音,都会永记不忘,对不对?”
屋内的声音静下去,我屏住呼吸,安静等待。
猛地,屋内传出了一阵歌声,声音哀婉苍凉,低徊不绝,像是夜山猿啼,又像是离群鹤唳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用心谛听。
当下,我听到的不是歌声,而是一种极其深情的倾诉。
在古奇面前,莫迪放下了一切伪装,他遭到深度催眠,只能老老实实的复述当时的情况,这就是奇术的力量,任何人无法防范。
周琳邀请古奇过来,已经达到了初步的效果,我们在外面静静听着,就已经深受启发。
发生在钻石号上的事情,渐渐的在莫迪的描述中一步步清晰起来,始作俑者一定是大卫船长,但他的神奇消失,却成了整件事的一个句号。
假如他对船员犯了罪,已经无法受到惩罚,毕竟密室就这么大,他进去之后,莫迪紧跟着进入,却没有看到他,只能证明在他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,正常人根本无法想通。
“我知道你经历了沉痛打击,但是生活还得继续,你必须把这些事情向媒体说出来,让全世界都知道鲛人的真相,也知道人类之中存在很多鲛人的内奸,对不对?死了那么多船员,他们都是你的同伴,必须公之于众,让所有海上从业人员展开自查,发现那些内奸,保证其他轮船再也不会有同样的遭遇。”
古奇的每一句话都说到我的心坎里,只有这样,莫迪才能进一步配合,越来越顺畅地交待事实。
“我当然明白,举报大卫船长就是这件事唯一的结果,可是他已经消失了,没有人证明我的话是真的,我说出来只会让其他人耻笑。过去我有同样的遭遇,举报过其他人,却被暴揍了一顿,最终一无所得,所以我学会了闭口,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只说给自己听,绝对不会外泄……大卫船长是个好人,从不克扣水手们的薪水,但我没想到……他竟然是鲛人的内奸……”
莫迪说的这些话都是出了他的真心,也是他对这件事的考虑,但其中存在很多谬误,比如说,大卫很可能是鲛人而不是内奸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他指挥这条船开到了鲛人的聚集区,在普通人来看无法理解,但如果把他作为鲛人中的一员就很简单了。
从前,在一次51地区的中层会议中,我曾经听过某位海洋专家的报告。
他说过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普通人跟海洋接触久了,也会染上海洋的种种弊病,变得不像正常人。
这就是每个行业的弊端,工作一段时间都会染上职业病。
在他所举的例子当中,长期从事海洋工作的船长和水手,都会出现自己变成鱼的幻觉,并且成为人类的敌人,一进入大海就如鱼得水,回到岸上度日如年。
这些职业病无法根治,有些人离开了海洋,到处求医问药,十几年仍然不能减轻这种症状。
过去听那次报告认为是笑话,可现在仔细回想,后背一凉。
那些在海上工作的人很可能不是职业病,而是被鲛人逐渐同化,却无法抗拒。
大海的神秘性不仅仅在于物产丰富,更在于其中蕴藏着惊天动地的力量。
古奇和莫迪的谈话告一段落,他推开门走出来,满脸都是冷汗。
催眠师工作的时候竭尽全力,就像运动员踢一场球那样,工作结束已经浑身疲惫,近乎崩溃。
“二位,我已经成功打开了莫迪的心扉,要想知道钻石号的全部内幕还得第二次、第三次沟通,但我相信一定能够从他口中知道,钻石号上出现了什么。现在我必须休息一会儿,真的太累了。”
周琳陪着古奇到旁边的客房去休息,同时命令厨房,准备丰盛的午餐,招待这位奇术大师。
我坐在台阶上,低着头思索。
钻石号上发生了鲛人杀人事件,最终没有任何结果,船员们的遗体消失不见。
这就是海上案件的独特之处,永远找不到他们的痕迹,全都被大海消融。
大海无所不能,吞噬一切,融化一切,重新变得波澜不惊。
我现在只想知道,大卫船长去了哪里?
当我向总部查询的时候,那边给出了惊人的答案,大卫船长是航海界的天才,十八岁的时候已经独自驾船,穿越世界上几个著名的海峡,引起了全世界的轰动。
二十五岁开始,他担任远洋轮船的船长,不管是多么恶劣的航海环境,都能指挥船只顺利到达目的地,并且保证所有的船员没有丝毫损伤。
能够拥有这样工作业绩的人,全球航海界没有几个。
到了三十五岁他已经举世闻名,拥有十几本航海学方面的著作,并且揭示了海洋生物的最微妙之处,在全世界的生物界和图书界拿到十几个大奖。
过去,普通人看他这些成绩,只是顶礼膜拜,觉得不可思议,但现在转化他的身份,假如他是海底鲛人,那就太简单了,他所描述的只是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而已。
这就是人和鲛人的区别,人类连陆地都没有探索完成,更不要说大海了。
混在人类当中的鲛人和他们的内奸无所不知,尽情展示着大海的神秘之处,让人类听得如痴如醉,完全忘记了追寻这背后的逻辑关系。
我对这些事开始反思,越想越是惊恐。
每一个行业都有一些出类拔萃的天才,用最短的时间获取最广袤的知识,并成为行业领袖,对这些尖端领域进行进一步探索。
如果这些人的身份值得怀疑,那么他们做出的成绩就成了罪证。
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51地区总部那边的联络官,他没有感到惊奇,而是淡定地回应:“51地区存在的价值,就是分辨普通人和这种人,除了鲛人,世界上还有其他的族群,他们的存在照样值得怀疑。这不是如今才发现的问题,而是已经存在了几千年、几百年,超级大国的领袖早就认识到这一点,才会组建51地区。叶开,不要感到惊讶,你有这种反思,恰恰证明你已经成熟了,不单单是一个调查员,而且是纵览全局的指挥官,目前在佛罗城,你已经被赋予了最高权力,努力去做吧,找到真相,惩恶扬善,这就是我们的目标。”
莫迪从屋里走出来,摇摇晃晃地跨出了门口,坐在我旁边。
催眠之后,他也十分疲倦,仿佛一个睡了很久的人,醒来之后不但没有清醒,反而变得更加混沌。
“这个世界一切都变了,钻石号上那么多同伴一夜之间全都消失,而我最信任的大卫船长却变成了神秘莫测的角色,我到死都想不出,他为何进入了密室转眼间又不见了?你能不能告诉我,那间密室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门户……”
我已经在船厂那边把钻石号分割,所以有没有其他密室、通道并不重要,重要的在于密室顶上的星门之眼符号。
我不知道如何向莫迪解释这件事,一旦牵扯到星门的话题,普通人无法理解,反而大惊小怪,不知所措。
我摇摇头:“只有你了解这一切,其他人无能为力,钻石号上只有你活着,而我相信大卫船长一定去了别的地方,或者是天国,或者是地狱,如此而已。”
我似乎已经看到了完成任务的曙光,古奇能够解开莫迪的心结,或许下一阶段就能让莫迪恢复正常,跟我回总部去。
佛罗城这边的故事很快就结束了,钻石号上的人都死了,船长消失,大船解体,密室大白于天下,这种结果总算能够接受。
我长长地松了口气,肩头的压力慢慢减轻了。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,那里聚集着全部鲛人,只要消灭他们,海洋就会恢复宁静,相信深水炸弹就能搞定这一切。我告诉古奇,他一定会告诉你们。”
莫迪的话让我感到震惊,假如这条线索是真的,我们就掌握了鲛人的命脉,可是我暂时不能完全相信他。
在不被催眠的情况下,他说的话毫无逻辑性,如果是以讹传讹,上报到总部那就会发生大问题。
我轻轻的摇头:“你累了,此刻说出的话似乎有些问题,考虑清楚再说,不然的话会害死很多人。”
我已经清楚地预感到,如果情报有误,深水炸弹消灭大海深处的几个岛屿,将会酿成世纪惨案。
鲛人和普通人外表上完全一样,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,绝不能采取大规模行动。
就像上一次公海联盟的人跟我说,三十五条海盗船在那里停下,也是为了进一步求证目标地点到底是鲛人还是普通人?
人类相互残杀的战争已经太多了,和平时期,绝对不能出现误伤平民的现象。
莫迪双手抱头,额头顶住了自己的膝盖:“我知道他们是鲛人,但我说出来没人相信,那个地方是鲛人的总部,有些人却说他们只不过是某些大公司的海外基地,只有我看得清,谁是鲛人,谁是普通人?”
我不愿莫迪思路混乱,说出这些胡言乱语,白白浪费了古奇的精力。
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线索,而不是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论东西,假如根据莫迪的话采取了大规模行动出现错误,谁来承担这个责任?
“我还想到一件事,鲛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在哪里?只有一个特征——”
我的神经猛地绷紧了,假如莫迪能够解释出这个重大区别,世界上的难题就要被攻克了,我没有看他,只是耐心听着等他说出惊天秘密。
莫迪没有说下去,只过了几秒钟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,竟然睡着了。
被催眠的结果就是产生嗜睡,但是关键时刻,他没有给出答案。
我从最谨慎的角度考虑,这个答案虽然重要,却必须经过反复的测试,不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,只有在古奇的深度催眠下,他说出的那些话才知道相信。
我立刻打电话给周琳,让她跟古奇继续交谈。
周琳有些奇怪:“叶开,在审讯室里,古奇和莫迪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视频为证,还需要询问什么?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清清楚楚地告诉她:“要想知道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,光看视频了解表面远远不够,我们必须知道古奇那些问题背后的深层逻辑。”
这就是我处理问题的高明之处,视频和录音只能解决图像和声音,却解决不了思想,古奇的所有问题都有基本的逻辑,也有他想知道的重点。
尤其是一个心理学医生,能够从患者的微表情读到很多不需要语言描述的东西。
假如周琳能够静下心来跟对方交谈,一点一点把这些资料挖出来,对我们就有最大价值。
周琳感叹:“古奇大师太累了,已经回房间休息,我正在回来的路上,见面再说吧。”
我离开了台阶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。
莫迪坐在那里,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。
我相信他这样说不是空穴来风,而是的确认识到两个族群之间的根本区别。他能够学习鲛人唱歌,就一定了解更多鲛人的习性,最终得出结论。
周琳回到审讯室门口,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:“叶开,古奇大师果然厉害,他这次出马,解决了我们的事情,很多问题如果把审讯材料提炼上报,就能引起总部的关注。”